灶房正跟江离推搡篮子的穆子珩僵住,江离笑道:“可见三婶周全呢,我也这样想,这不让阿珩哥带回去,他偏不要。”
见是没上桌的新菜,安氏满脸酸气,“阿珩接着吧,不然还要阿离自己跑一趟。”要不是家里明儿办席,她高低得给自家要一桌。
“哎,阿桓呢,明儿他可不能在你家,本来就有传言,他明儿再送你出嫁,怕是以后说不上媳妇啊······”
花氏真想把这妯娌的嘴缝起来,进灶房赶儿子,“既是阿离给老太爷老太太的,赶紧送过去,磨磨蹭蹭像啥样儿,明儿还得早起,要敢误了阿离出门时辰,看我不收拾你。”说着瞪安氏这个妯娌一眼,“你们兄弟都跟着夫子念了好几年的书,可不能忘本,以后都是阿离的娘家兄弟靠山,谁敢欺负阿离,给我打回去。”
安氏丝毫不觉得这是在警告自己,倒是饶有兴致地凑近,“大嫂,都说阿桓喜欢阿离,这才不定亲的,嫂子,你让两人走这近,怕是以后阿骞难做啊!”
“哼,我看三弟妹这祠堂还是没关明白,要不我跟老太爷说说,明儿阿骞阿离成亲后也就不忙了,到时候弟妹再去祠堂醒醒神。”
安氏自讨没趣,吐着瓜子皮出灶房,呼喊着“子霖、子霖,回家了,再不回被狼抓走了。”
江离看着安氏施施然出门的背影,不一时劝道:“伯娘别生气,阿桓哥跟阿骞哥是亲兄弟,也拿我当亲妹妹,没脑子的人才信那些传言呢。”
花氏青着脸咬牙,“真当没人治得了她了,个碎嘴子。”
别以为她不知道,当年说阿桓喜欢阿离的传言就是最先从这妯娌嘴里出来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个老鼠屎腥一锅汤,穆家妇人名声都是被她连累了。
人多力量大,彻底收拾完不过申正,穆沧海、花氏夫妻跟舒玲玲一家、黄氏一家道别,“再过三个时辰就来,两家离这近不影响,亲家姑太太正好跟阿离说说话。”
舒玲玲也没啥要交代侄女的,不过这婚后房事······
江离洗过澡穿了里衣坐在炭盆边擦头发,听着门帘动静抬头看去,“大姨,我这都收拾好了,没啥操心的。”
黄氏面带难色,甚至昏黄油灯下晕出了红色,拉了小杌子坐在外甥女旁边拿过布巾帮忙擦头发,“一转眼你也大了,以后又是旁人家的儿媳妇,当媳妇总归不如当闺女好。”
“大姨还怕我受委屈不成?”江离屈指弹发梢水珠。
“可不,这离开春还有三四个月呢,再说过年可不是小事,你这又······”思及早早去了的妹妹妹夫,黄氏不由哽咽,“往后有啥事儿找人捎个话,别啥事儿都藏自个心里。”
江离沉默,好一会儿才伸胳膊圈住黄氏腰身,“我记住了,大姨放心吧!”
黄氏眨了眨眼睛,笑眯眯摸怀里人的头发,“你懂事知道轻重,大姨就是不放心,明晚你顺着些阿骞,当妇人这苦都得吃一回。”
江离:······!!!合着大姨是来给她做性教导,只是会不会有点太早,她跟穆子骞没决定成亲就圆房啊!
当然这话江离也不敢说出来,只得嗯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实则从未入过耳。
开玩笑,日后她和穆子骞是合法正经夫妻,要圆房两人能共同探索实践啊,哪就需要听这些“经验之谈”!
······
好似才闭上眼就被叫醒,,江离拥着被子坐起身,堂屋的烛火透过门帘缝隙落下一道光束,不刺眼,却莫名引人注意。
“阿离,快穿衣裳换喜服,一会儿你伯娘来给你绞面梳头哩。”
“嗯,大姨,起了。”江离晕乎乎应着。
“表妹,快快,我们得藏鞋。”陈家表姐带着李家表妹进屋来点油灯,江离摸过新棉袄穿上,笑道:“还早呢,接亲还得两个时辰呢!”
两个时辰,若是平日能干好多活儿,可今儿江离觉得一个晃神的功夫就过了,她端端正正坐在暖烘烘铺了新被褥的炕上,红衣红盖头等着穆子骞来迎她过门。
院子里闹哄哄,陈家表弟和李家表弟嚷嚷着要堵门找表姐夫拿红包,身边表姐表妹们低低商量着待会儿送嫁过去要知礼,花氏等妇人陪着舒玲玲、黄氏说着喜庆话。
很热闹,也很孤独,江离突然很想未婚夫快点来。
穆子骞一身正红长袍,胸前大红花很是扎眼,一身红衬得本就微黑的皮肤越发黑,看着不像十五的少年,倒像十七八的青年,不过红彤彤的耳垂暴露了他的心情。
“大哥,新郎官儿!”阿平一身合体的新衣,咬着指头望着大哥发笑。
穆子骞抱起他,“大哥去接你阿离姐,阿平高兴不?”
“高兴!”阿平大声应,且小心避开大哥胸膛前的大红花,担心压到。
“往后可得改口叫大嫂了。”来给穆家帮忙的郭氏要去接亲,笑着纠正,还叮嘱道:“等会儿可不能乱叫,都有时辰的。”
穆子骞的迎亲队伍很壮观,专门请了县里的吹鼓手,亲弟弟堂兄弟雄赳赳气昂昂陪着,牛车刷洗的干干净净还套了车棚,从院门出来一路走过,虽天色未亮,可鼓乐鞭炮声下好不喜气洋洋。
两家离得不远,舒家又在大路边,迎亲队还没看到先听到了鼓乐动静,舒家院里等着送亲的人瞬间来了精神。
江离还在侧耳听院里动静,眨眼的功夫屋里就涌进一群人,穆子耿咋咋呼呼,“大嫂大嫂,大哥来迎娶你啦!”
“阿耿这改口容易,都不用阿离这当嫂子的给见面礼哦!”有妇人打趣,屋里闹哄哄一片。
满目的红摇摇晃晃,跪拜过正堂供桌上的牌位被背出院门上牛车时,江离才知晓背她的是穆子桓,“师妹,纵前路多舛,师兄始终为盾,不论何时都是你的后路。”
周围寂静,黎明时分的寒气甚重,可江离的胸腔暖烘烘,轻轻一笑,脆生生问道:“师兄如何就笃定师妹我前路多舛,而非否极泰来?”
穆子骞的声音穿透浓重寒气,犹如古刹晨钟直冲灵台,“桓堂哥放心,我会好好待阿离,岳父岳母在天有灵,我定不辜负二老的器重。”
鼓乐声中,牛车绕着柳树湾转了一圈,虽沿途黑漆漆,可鞭炮声、鼓乐声叫醒了沉睡的村庄。
穆怀智家鼓乐鞭炮齐鸣,喧闹至酉时方歇。
穆子骞早早进新房掀盖头喝合卺酒,等闹新房的人离开,赶忙去灶房提热水,阿芸端了热菜进来,“大嫂,快吃点,刚才闹哄哄都没能吃几口。”
江离不是很饿,就着丸子汤吃了几口凉菜便去洗漱。
新房分了前后间,后间只有炕和柜子,空地儿大,放浴桶洗澡完全没问题,她也不着急,慢悠悠洗着,出来时水已微凉。
正坐在炕沿擦头发,门帘外传来话音,“阿离,洗好没?”
“嗯,好了。”
得到回应,穆子骞才提着木桶掀开门帘,进进出出好几趟将浴桶水清理干净搬到柜子旁,又埋头从柜子拿出个小匣子,犹犹豫豫挨着妻子坐在炕沿,“给你拿着,家里你做主。”
江离放下布巾,看了眼木匣挑眉看向新婚丈夫,“你的全部家当?”
穆子骞摸鼻子,不敢对妻子对视率先移开眼神,“家里的家当。”
江离后仰倒在炕上,好整以暇,“要我当家,以后可都得听我的。”
穆子骞点头,不依不饶将木匣递过去。
江离接过,翻身趴炕上打开,三块碎银,一吊铜板,零零散散几十文,不少了,她猜测多是当年公婆留下的。
干脆起身往炕柜前去,打开陪嫁箱子拿出自己的家当“保险箱”,尺长七寸宽五寸高的红木匣子装了银票、银锞子、碎银、铜板,还有账本。
江离一一细说自己的家当,末了尤为郑重地拿着账本说道:“这是我这边的,往后家里也记一个,我这边的是我的嫁妆私产,以后给孩子们平分,家里的就是公账。”
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穆子骞只觉胸膛沉甸甸,这是他的妻,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正在规划他们的家!
永和二十三年十一月初八,舒江离重新拥有家人亲人,这一日虽是严冬,却天朗气清红日高悬。
次日清早,江离早早醒了,一则心里惦记着事儿,二则身旁躺了男性气息浓重的丈夫,实在难以深眠。
正摸黑穿衣服呢,身旁人一动,抬胳膊拉着她躺了回去,浓重的鼻音在耳边响起,“再躺会儿,还早呢。”
“我得做饭。”江离不依,挣扎着要起身。
“你的做饭手艺谁不知道,今早就意思一下,有二婶呢。”
江离挣脱不开,又说不过人,只得睁眼躺着,直至听着厢房门有动静,推着身旁人起床。
冷风刮脸,哈气成雾,江离打开门跨出又迅速关上,一边往手上哈热气一边跑向灶房。
灶房已经有光亮闪烁,是灶膛燃起的柴火。
小何氏被突然闪进灶房的黑影吓一跳,看清是才进门的侄媳妇,笑道:“阿离,还早,回屋再歇会儿。”
江离摇头,坐烧火凳上添柴,“睡醒了,正好给二婶你打下手。”
“没啥忙的,昨儿的菜热一热就成。”小何氏盘算今早热哪些菜,待锅里水冒热气,自己打水洗漱,又给自家厢房端热水。
江离梳洗后没在灶房见到人,将锅里热水舀出大半,而后添水架蒸笼。
她没动未端上席的菜,捞了三大碗带着冰碴子的剩凉菜,三大碗吃剩的荤菜,又沿着蒸笼外圈摆了杂面馒头,盖好锅盖拿勺子敲已经结冰的丸子汤······
早饭溜的全是昨儿席面上折下来的剩菜,穆怀智面上有些过不去,对着老妻抱怨:“让你安排好,剩菜哪天吃不成非得今早吃。”
何氏不觉得吃剩菜有啥,不过孙媳妇才进门第一日,丈夫就这么当众下她脸面,心里有些不舒服。
小何氏起身圆场,歉笑:“爹,是儿媳自作主张,剩菜多早晨先垫吧一下,晌午吃正席。”
穆怀智这才点头,饭桌上各房都很安静,唯一闹腾的也就穆子霖了,一会儿要吃猪耳朵,一会儿嫌丸子烫。
有了对比,江离越发觉得自家孩子乖巧懂礼貌,阿芸文文静静不说,阿平也乖乖自己吃饭,虽然慢,但手稳不掉菜,也不抢着只吃肉,衣襟上都干干净净。
吃过饭安氏、李氏帮忙收拾桌子后就是敬茶,江离早有准备,穆家长辈也不想在这时候为难新媳妇落人口舌,一切都很顺利。
安氏见着江离给弟妹肚里未出生的孩子还准备了见面礼,有些眼热,那可是正经红封,她摸儿子的里面好似有好几文钱呢。
江离给穆怀智、何氏准备的针线齐全,新衣新鞋,其他长辈就比较“敷衍”,当然,这敷衍是相较于两位老人的正经女工,她给三位叔叔婶婶准备的是护膝头巾,至于平辈的,除了穆子书、阿耿年纪大一些认亲礼是文房四宝,其余人皆是六文钱的红封。
省心又省力,还不用担心几个婶子出门拿她认亲礼说嘴!
自家认亲结束就是去大爷爷家,穆子骞提着妻子准备的篮子出门,见三婶往篮子瞧,转身避开。
江离出新房关门后叮嘱三小的在家暖炕,转身就见安氏好奇的眼神,一本正经问道:“三婶要陪我们一道去大爷爷家吗?”
“老三家的,没事儿干你就上山砍柴去吧,屋里的热炕坐不下你是不是?”在何氏的呵斥声中,安氏灰溜溜回了自家厢房。
江离低头整理围巾,轻笑出声。
这家,没一个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