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九泊将几本书摞齐后,开始和林福闲聊起来,“说来,林管家如今也该到了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时候,怎得还在夏府做管家?可是舍不得离开?”
林福目光变得悠远,轻轻锤了锤腿,“是啊……但我陪着老家主长大,又看着当时还是少爷的老爷长大,这大半辈子都是在府里度过的,早就习惯了。”
余九泊又问道:“那您的家人……?”
林福眼神暗淡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平静,语气坦然,“我哪有什么家人啊,孤家寡人一个,不过这府内事务繁多,倒也无暇顾及他事。”
余九泊一直在观察着他的神情,自然没有错过那抹黯然。他没有再追问,示意孟晁洲把捡起来的书递过来。
小家伙似乎把这当成了什么有趣的游戏,干起来可起劲了。
“余仙师。”林福突然开口。
余九泊闻言抬头望去。
林福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些书,缓缓道:“您读书多,见识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教?”
余九泊点头:“愿闻其详。”
林福道:“这些话本故事里,常有些两难之选。若有一天,‘救一人’与‘救苍生’只能择其一,您当如何抉择?”
问题一出,阁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一旁哼哧哼哧干活的孟晁洲也停下了动作。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好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目光却已落到余九泊身上。
哥哥,你会怎么选呢?
这“一人”必定不是寻常的一人,是你爱恋之人,放在心尖上的,是你宁愿自己身死也要换取他活的那个人。
余九泊沉默了片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清俊的侧脸落下一道光亮。
他缓缓开口,嗓音清润:“若真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我选……苍生。”
林福问道:“是因为仙师如今尚未有倾心之人吗?”
余九泊摇了摇头,“同这无关。我若有挚爱爱,那千千万万的苍生,亦有爱人。我怎能因一己之私,夺走他们生存的权利,让千万人承受我所不能承受之痛?”
孟晁洲小手不自觉攥紧,垂落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落寞,密密麻麻的痛在心间蔓延开来。
果然啊,他又选择了那该死的“大义”!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不能选择自己呢?是他还够乖,不够贴心吗?究竟是为什么?
孟晁洲近乎自虐般地不停在问着为什么。
“但是……”,余九泊缓了一会儿又开口,“选择苍生,不代表背弃所爱。在尘埃落定后,我会去寻她的。”
“殉情”二字并未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孟晁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余九泊的侧脸。
记忆已经远去,他突然有些想哭。
林福沉默了许久,久到光影在地上挪移了一小步。终于,他发出一声长叹,“……我明白了。”
他撑着榻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余九泊身边,从散落的书堆里翻出其中一本,掸去上面的灰尘后递给余九泊。
“这是小姐颇为喜爱的一本”,他声音有些沙哑,“余仙师可以拿回去看看。”
余九泊接过书,扫了一眼封皮上的“荷阳”二字,目光微凝,随即躬身颔首道:“多谢管家。”
林福摆摆手,身形显得有些佝偻,“既寻到书,仙师便请回吧。此处残局,稍候我叫人来收拾。”
“有劳了,告辞。”余九泊一手抱着书,一手牵着孟晁洲,转身离去。
等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林福仿佛一瞬间抽干了力气,跌坐回榻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布置,发出一声压抑极致的悲鸣:“若是……当年你们也能看透,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余九泊正要往住处的方向走,却突然意识到刚才一直闹腾的孟晁洲此刻有点安静。
他停下脚步,把书放到一边,蹲下身去看孟晁洲。这才发现小家伙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泪珠,显然是哭了。
“这是怎么了?小洲你怎么又哭了?”
孟晁洲忍着泪,猛地抱住了余九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想到……刚才看的故事里,那个小男孩养的小兔子不……不见了,他找啊找,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我突然就觉得有些难过……”
但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哭呢,是他亲手弄丢了属于他的珍宝。
余九泊不知道孟晁洲内心的想法,只道孩子的情绪还真是说来就来。
他拍了拍孟晁洲的背,柔声问道:“那后来,小兔子有没有被找回来呢?”
“不,不知道”,孟晁洲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没,没看完。”
“那本故事书小洲带出来了吗?”
孟晁洲从他怀里抬起头,指了指怀里抱着的书,“带了。”
余九泊替他擦干小脸,“带上就好,等回去了,哥哥把剩下的故事讲给你听,好不好?”
孟晁洲问道:“是睡前故事吗?”
“对”,余九泊握住他的手,笑道:“睡前故事。”
落日余晖下,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被拉长。明日,一切都将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