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碧梧将二人领至典仪司宫门,抬眼便见萧府马车停在前方。
马车前一袭官服的萧文远负手肃立,衣袍下的手蜷得极紧。
下朝后,他原被陛下召至御书房,与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一同商议今年乡试诸事。谁想,皇后娘娘徒然有要事求见陛下,陛下还不及屏退左右,便听得她说有人要对太后不利,陛下骇怒,命皇后娓娓道来。
原是去年太后献礼中皮毛有异,被人动了手脚。幸而被自家女儿察觉,陛下盛怒之下将御医传召御书房,御医惊惶道出,皮毛中确实被人下了毒,那毒名唤钩吻,下毒之人心思歹毒,竟将钩吻碾碎成细粉,将毒物洒入皮毛中。
陛下闻言雷霆大怒,矛头指向自己,质问去年献礼必经礼部,为何当时未察觉,这会儿才叫人发现问题。
他顿觉冤屈百口莫辩,可圣上面前岂容推卸?
自知难辞其咎,跪地叩首诚惶诚恐,如实道‘去年确已悉心核查,未发觉有任何不妥之处。然如今出此岔子,实乃失职,甘愿领罚,愿协同彻查此事,以正朝纲’。
陛下将他罚禄半年,以儆效尤。
又将此事交予刑部着手彻查,司官监经手之人一并严加审问,若查出有渎职,勾结之责严惩不贷,已显公正严明。
出了御书房,他忧心忡忡正欲离去。
皇后身边太监顺公公匆匆赶来,传话‘皇后娘娘有令,你家两位姑娘今儿沾了毒物,大姑娘身子骨娇弱,经不得折腾,皇后娘娘心疼她,明日便不用入宫了。二姑娘则留下,陪着皇后一同革新今年献礼新册’
……
萧宛懿趋至马车前,瞟一眼旁侧,开口轻唤“父亲”
萧若岚眸底悄然划过一丝狐疑,敛衽一礼“父亲”
萧文远自宫门出来便满脸肃穆,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正出神琢磨今日发生的事,听着熟悉声音,心绪回笼立即回身,视线来回在二女身前扫了一圈,声音带了几分无奈。
“回府再说”说罢,父女三人登上马车,径直回了尚书府。
……
萧府内院传出细碎声响,屋内,萧若岚不疾不徐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详述给父亲,祖母。
案几上香炉弥漫淡淡沉水香气,萧文远,老夫人皆神态肃然,一左一右端坐上堂。
萧宛懿敛容静立。
闻罢,萧文远与母亲相视一眼,继而嗤气,长吁一声,睨一眼萧若岚,摆摆手,语气疲惫道“你先回房准备皇后的差事,有什么不懂再问为父”
萧若岚眉梢微动,不明父亲怎么看着这般劳累,敛容轻声应道“若岚告退”
素俄端着汤参缓缓入内,依次摆在案几上。
老夫人端起汤,盯着盏中浅黄参汁,抿了抿唇,又置回案前,抬眼瞧着低头站着的孙女。
萧文远身子往后仰了仰,声音不急不缓开了口“懿儿,皇后心疼你身子,明日起你不必入宫”
她领首应道“是,父亲”瞳孔暗自松快了半分。
老夫人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一来二去也算听明白了,皇后哪是心疼孙女身子,那是嫌懿儿没用。
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儿子,眸底浮上担忧,关切问道“文远,陛下可迁怒你了?”
萧文远长叹道“母亲莫担忧,儿子掌礼部,罚半年俸禄已算从轻发落了,陛下若不罚难以服众”
话音刚落,抬眼扫一眼萧宛懿,开口示意落坐。
主座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搭着话,萧文远的视线时或游移垂眸之人。
萧宛懿规规矩矩安坐,听祖母与父亲聊着,哪个官员怎么…
她心头泛起嘀咕,父亲将萧若岚打发走了,留自己在这难道就是为了听他和祖母聊天?
须臾,她斜掠一眼上坐,不想撞着父亲意味深长的注视着自己,眼皮骤然一跳挪开了眼神,手心微微汗湿。未及思忖,只听一道闷声精准朝自己投来。
“懿儿”
“是,父亲”
“告诉父亲,是不是刻意将皇后差事办砸的?”萧文远端起一旁参汤。
闻言,她瞳孔倏然一缩,理智迅速归位,目光求助似的看向祖母,而祖母眸中同样带着询色,只得飞快耷拉下眉眼“父亲怎会这般想?能将皇后的差事办妥萧府也有荣光,女儿岂会有自己的心思”
萧文远趁着抿参汤之际,俯仰间,眸色深了几分。
心中思索,自己这嫡女有多少斤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学识谋略,心性气度,仁德分寸皆在二女之上,甚至隐忍藏拙……
可近两年频出问题,此番更是让皇后劝回,左思右想如今只有一种可能。
他抿着舌中回甘回过神来,面色一沉,骤然间“砰”一声搁盏,顿然间盏在案几发出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