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凌朔早就丢了刀,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周伯。
楚元英睫毛上还凝着从代兰亭肩膀上滴落的血珠。
她眼中瞬间弥漫遮天阴影,血红一片,周围人声、风声、嘈杂的声响像被无限放缓,浓烈的血腥味令她作呕,随后又渐渐清明。
楚元英哆哆嗦嗦想要起身,腿却用不上力,从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她望着代兰亭因失血过多而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一股寒意攀附脊椎,无声无息窜了上来,又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刻被狠狠抛起,又重重下坠。
无边的失重感和冰冷的恐惧令她几近崩溃。
她浑身颤抖的抱着代兰亭,语无伦次的喃喃道:“你不要死……不是还要当皇帝吗……你不能死……”
“我还等着你娶我,我们明明还有好多事都没做过……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代兰亭!你说了要我当皇后的,你若死了我怎么当,我明明只剩你了……”
“真……真的吗?”代兰亭艰难地掀了一下眼皮,气若游丝。
“真的,千真万确。”楚元英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拼命地点着头。
“真好。”代兰亭从胸腔里发出嗬嗬的杂音,又咳出两口血,眼中光亮一寸寸暗下去,他死死攥着楚元英的袖口,声音发颤:“不能留活口……封锁消息……找……找顾三……照霜……阿姐……还有他们……走……苍云镇……跟凌朔……去北越……皇姐和……和谢文瑾会…帮……”
他说到最后已是含糊不清,费力将桃木牌塞到楚元英手里后,极其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你交代什么后事?!你给我起来自己收拾烂摊子!”任凭楚元英撕心裂肺的哭喊,怀中的人安静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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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元英浑浑噩噩,不知道如何回的常悦山庄。
白寄云困在宫中,故而是他师傅简阳替代兰亭诊治伤势。
楚元英僵直的坐在塌边,目光怔怔的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周遭人语杂乱又乱哄哄的,说的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懂,只面色苍白地盯着昏迷不醒的代兰亭。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静分析局势,道:“让陈恪将此事传进宫中,切记不可说重伤,只说下落不明,留意宫中动向及靖安王,一有动静及时来报。”
即便一个活口都没留,此事估计早已传开,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顺势故弄玄虚,一个明面上的太子跟一个失踪躲在暗处的太子,显然后者更有威胁性也更方便行动。
此话一出,周遭人蓦地一静,因先前被代兰亭敲打过,此时纷纷看向凌朔,凌朔点了点头,道:“哥说过,让我听她的话。”
“是。”有人应了一声退下。
“让所有人今晚回庄子,加强守卫,眼下不可轻举妄动,除陈恪之外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楚元英仔细排查有无遗漏之事,毕竟事发突然,代兰亭仓皇之下不一定能思虑周全,“周伯,你带人去救顾玄奕,但要做出刺杀并成功的假象,照霜……若她愿意回便接回来,不回就随她去,其余之事等他醒了再谋算。”
照霜进了镇北侯一脉,又有公主在背后,不会出大问题,是去是留,楚元英觉得不必强求。
周伯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应了一声,临走时犹豫了一番,还是叹息道:“姑娘莫要太过担心,殿下福大命大,应当是能挺过来的。”
“什么挺过来?”楚元英觉得莫名其妙,执拗道:“他不是正躺在这乖乖睡觉吗?”
周伯:……
你要这么想,他也没办法,只叮嘱道:“那劳烦姑娘好生照看,需每隔两个时辰喂他喝一次药,若明日能转醒,便可化险为夷。”
“哦。”楚元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周伯不在多言,转身将门关好。
待众人散尽,楚元英这才死死攥着代兰亭的手,抖得很厉害。
她的手掌此刻才传来钻心的疼痛,她都记不起来谁给她包扎的。浑身都跟散架似的酸疼,可心里后知后觉涌上来的不甘和懊悔几乎要将她湮没。
她确实是想顺水推舟将代兰亭从皇位上踹下去,可如今人都要死了,她还在趋利避害,计较得失,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她当初为什么不肯答应代兰亭?
不就是当皇后?她当不就行了,大不了就是跟代兰亭一同赴死,反正她来的时候便是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纵然再死一回,她也赚了个代兰亭,根本不亏。
一念及此,她心里就泛起无止境的失落与酸意。
代兰亭眉头紧锁,呼吸弱得几乎没有起伏。楚元英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轻轻唤了他几声,却完全没有回应。
她开始焦躁,此刻她什么都不想了,她只想代兰亭能睁开眼,再看看她。
后半夜的时候,代兰亭起了高烧,浑身都在冒冷汗,身子抖个不停,似乎是冷,还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元英怕他伤口开裂,死命按住他仍按不住,只好叫来凌朔一起帮忙,好不容易按住了,又开始说胡话,吵着闹着非要吃桃酥,一会儿喊娘,一会儿愤愤不平质问凭什么,一会儿委屈的跟什么似的追问为什么,到最后,口中只剩楚元英的名字。
给楚元英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想他不如死了算了。
直到快天亮,总算消停了点,但身体依然滚烫,始终未曾睁眼。
每隔一段时间,楚元英就取下他额上的布巾,浸入冷水中拧干,再轻轻覆上,又给他擦拭身体。她也不知这种物理降温的法子有没有用,这里医疗条件这么差,总归聊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