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五岁那年在洛城买下的,当时他才一岁多,街头卖艺的人将他丢进蛇笼里,奇的是,那些毒蛇根本不咬他,还跟他玩的有来有回的。我没见过这般稀奇的事,便多看了两眼,后来索性将他买下自己玩。”代兰亭眨了眨眼睛,也是一脸的唏嘘,“起初我也不知他是北越皇子,还是那北越公主认出来的。”
北越公主来上京时,的确一眼就注意到了蹲在街边买蛐蛐的代兰亭,不过人家公主没看他,看的是他身边站着的凌朔。
北越公主是凌朔一母同胞的姐姐,她能认出凌朔,是因凌朔的眼睛与母亲一样。
至于凌朔为何会流落东巽,北越公主没细说,代兰亭也没问,反正皇家秘辛,波谲云诡,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北越公主想让代兰亭将凌朔归还,代兰亭却觉得此事该由凌朔自己做主,若凌朔愿随她回去,代兰亭不会加以阻拦。任凭北越公主磨破嘴皮,凌朔始终不肯点头,她接连受挫,耐心告罄,指着凌朔的鼻子好生骂了一通。
代兰亭忽略不堪入目的词,从只言片语中,勉强拼凑出两句关键的话。
凌朔刚出生没多久就被赤月灵咬了,他母亲以命换命才救下的他。
自那以后,代兰亭看凌朔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先前他只当凌朔开智晚是纯笨,八岁尚不能言语,还老在地上爬,总以为自己是条蛇,没想到是中毒了,把脑子都毒没了。
楚元英目瞪口呆,半晌才回神,震惊道:“你给他下蛊了?他脑子坏了不去当皇子偏要跟着你?”
“我怎知他是何心思,非要缠着我,脑子八成被赤月灵占了!”代兰亭亦是满脸郁闷,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凌朔一眼,一脸惋惜,“我跟北越公主早已商定妥当,去北越便是打算扶持他登上太子之位。他若成了北越太子,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掌控北越,不出五年定能挥师南下,一统天下亦非难事!”
他顿了顿,又气的想捶桌子,愤愤不平道:“北越外厉内荏,烂摊子比当时战乱后的东巽还要烂!他们外戚干政,世家独大,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将世家清理干净,把旧太子拉下台,肃清朝堂后传书谢文瑾,与他一同进行改革,这才把快气数将尽的北越救回来!”
最终他没忍住,狠狠捶了桌子,崩溃道:“他呢!他倒好!直接甩我俩字,不当!我三年的心血!三年!全付诸东流!”
这事是他的心病,每次想起来心窝子都得疼上好几天。
他万事谋定之后,只需凌朔在北越待上三年,他也跟凌朔保证了三年之内必定来接人,但凌朔死活不同意他离开,甚至还出言威胁。不开玩笑,他那会儿气得险些掐死凌朔,都想索性把皇室杀个干净,他直接在北越登基!
代兰亭阴恻恻的目光又落在了凌朔身上,现在也想掐死凌朔!
凌朔一言不发,也不看他,似乎也对此事颇有意见。
楚元英都惊呆了,一言难尽道:“你确实没通敌,你这分明是资敌!”
勤勤恳恳,辛苦操劳努力了三年,到头来不仅白给他人作嫁衣,而且偷鸡不成蚀把米,硬生生把东巽的强敌给救了回来。
“无妨,我既能把北越从绝境中救回来,亦能让它再度覆灭。”代兰亭盯着凌朔恨的牙痒痒,盯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
冥冥之中,有些事情确实强求不来。
就差了一点,却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自以为是的给凌朔挑了一条他认为好的路,替凌朔扫清障碍,铺平道路,但从始至终没问过凌朔愿不愿意当这个太子。
若去北越之前问了凌朔,他也不必瞎折腾三年。
代兰亭苦闷的叹了口气。凌朔老神在在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还没咽下便吐了出来,道:“有毒。”
二人登时一惊,楚元英疑惑道:“你怎知?”
凌朔道:“天生的。”
楚元英:……
“百毒不侵,羡慕吧?”代兰亭乐了。
楚元英没好气道:“你还有脸笑?他要没喝死的就是你我。”
“会是谁下的毒呢?”代兰亭摸了摸鼻子,心不在焉地叩着桌子,“说不通啊,此刻毒死我,可是半分好处都捞不到。”
楚元英亦是蹙眉沉思,抬眸与代兰亭对视一眼,道:“六皇子?”
如今朝局,代景垣一手遮天,且明显针对代兰亭,而六皇子几乎跟隐身似的,没听传过什么风声,此时代兰亭若中毒身死,六皇子便能借题发挥,趁机从代景垣的掌控中,撕开一道口子。
代兰亭笑道:“若是代徵远,那应当是皇后的手笔,不过她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些?”
楚元英耸了耸肩,她可不知道。
二人没想透其中关节,但深觉此地不宜久留,刚欲离开,跑堂的伙计端着点心推门而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代兰亭距离最近,正想伸手扶一把,那伙计却陡然丢了手中瓷碟,袖中寒光乍现,冰冷的刀刃直刺代兰亭面门。
好在凌朔猛的拉了代兰亭一把,堪堪避过,又只听“咣当”两声脆响,伙计手中的短刃被挑飞,凌朔的刀也刺进伙计胸膛。
“留活口!”代兰亭回神立刻道。
然而他话音未落,伙计脸颊微动,浑身抽搐了两下,七窍流血而死。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待楚元英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去看代兰亭,见连皮都没划破,这才后怕的松了口气。
“怎会如此着急?”代兰亭蹙眉不解,透过竹帘,往下看去,楼下茶客依旧热火朝天,他又看向楚元英,嘻嘻道:“你刚刚是担心我吗?”
“对啊。”楚元英坦然承认,“你死了我就要守寡了,以你我的名声,我改嫁都没人要。”
“还想改嫁?”代兰亭撇撇嘴,嫌弃的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今晚我就把房圆……”
话没说完,突然一道道尖锐的破空声从竹帘外传来,代兰亭瞳孔一缩,猛的拽着楚元英蹲下身躲过,怒道:“有完没完了!”
凌朔挡了几下,数支箭羽散落在地,楼下喧嚣陡然一静,随后便是慌乱奔走,桌椅倒地的声响,顿时乱作一团。
楚元英钻进桌子底下,凉凉道:“你仇家真多,这都第三回了,你快出去把他们引走,我再也不跟你一同出门了。”
“不要……”代兰亭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那你同意跟我圆房,我就去引开他们。”
楚元英气笑了,朝他屁股上就是一脚,骂道:“滚!”
代兰亭差点跟尸体来个亲密接触,爬起来推门而出,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郑重道:“我还没风流过就死了,太可惜了,要是能活着回来,之前说过的话就不能算数了。”
“……你做梦!”楚元英白了他一眼,站起来走过去,“我自然要与你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