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元英平日翻翻书,为邻里调解调解夫妻争端,闲暇时会去沈怡那儿坐一坐,得了空还会去听书看曲,生活过得怡然自得。
当然,偶尔也会想起代兰亭。
上京非净土,靖安亦非清流门第。
如今圣上迟迟不肯立储,朝中风头正盛的是三皇子与六皇子。
皇权之争,说到底无非就是争权,争兵,争钱。
宁西侯府为三皇子母家,六皇子生母出身低微又早逝,故而过继给了皇后当嫡子,但朝堂之上,依旧是三皇子略胜一筹。
这高墙之内,锱铢算计,所言尽为利害,此时代兰亭雪夜归京,赴的不是水榭歌台,是囹圄苦寒,是行差一步满盘皆输。
楚元英知道,但她并不打算做些什么,她也没法做些什么。
这日夜里,起初只有些细碎凉意,到了清晨,屋檐已覆了一层薄雪。
天地寂寥,落雪无声。
楚元英撑着一把素白的伞,雪衣掠过,青丝如瀑。她眸光内敛沉静,指尖微拢着几枝新折的红梅,红萼灼灼,带着些被雪水洗涤过的冷艳清光。
步履轻盈,她耳上的赤色珠子藏在乌发间,轻晃摇曳,光影流转。
抖落伞上落雪,她抱着梅枝上了楼,刚上两阶,回头喊道:“齐三!把那躺椅搬进屋来,莫要放在外头日晒雨淋。”
“好,姑娘。”齐三应了一声。
楚元英取来代兰亭房中的花盆,许是天冷,里面插着的糖狗依旧晶莹,她看了两眼拔起丢掉,随后专注地将折来的梅枝埋了进去,稍作修剪,寻了个光线好的位置摆放。
她托着下巴静静看了一会,这才从桌子夹层拿出那封褶皱的信。
信封上并没有题字。
她从中取出里面几张暗黄信纸,铺展开来,脸上逐渐呈现怪异之色,葱白纤细的手指轻轻交替翻动,硬生生气笑了。
“等。我。回。来。”四个字,龙飞凤舞的分别写在四张信纸上,字之大,生怕她看不见。
最后一张倒像是故意炫技之作。
上面以黑墨画了一只蝴蝶,翅膀边缘是氤氲开的水痕,仿佛从一片空蒙烟雨中凝出,欲飞未飞,惟妙惟肖。
亏她特意去识了字才来看这封信,还以为写的什么诉诉不得志的苦涩情书,岂料这厮的脑回路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什么垃圾玩意,简直浪费表情!
楚元英把纸团吧团吧随手丢了。
临近初春之际,小溪上依旧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薄冰。
顾云舟深夜而归,与他同行的还有宁西侯罗定川。
楚元英正于窗前摆弄梅枝,她细心照料,梅花长势极好,红花白心,煞是好看。只是花期将尽,花色渐淡,花瓣也略显单薄。她剪下一处疏落的侧枝,对着天光轻轻转动花盆。
这时,青婵急匆匆推门进来,道:“姑娘,楼下来了一位贵人,指名道姓要见你。”
“贵人?有多贵?”楚元英轻轻拨着梅枝,没动。
青蝉道:“瞧着像官家之人。”
“那算得上是金贵。”楚元英慢条斯理地放下剪刀,转头就急道:“快些快些,别让贵人等急了,回头治咱们一个大不敬之罪,要砍咱俩的头可怎么办!”
青蝉挠了挠脸颊,刚才是谁从容不迫来着?
楚元英下了楼,只见桌边坐着位穿浅碧色宫装的女子,她梳着整齐的双环髻,簪着一对不起眼的珍珠小簪,流苏长垂至肩,眉眼算不上明艳,神态却十分沉稳。
见到来人,宫装女子起身拘礼,声音温婉:“可是楚姑娘?”
“正是。”楚元英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名锦书,是长公主的掌事宫女,听闻姑娘善解夫妻纠葛,事事皆成圆满,长公主特意让来此,望姑娘出手指点迷津。”锦书语气平和。
楚元英现在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进退两难。
锦书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适时又道:“姑娘放心,长公主断不会亏待姑娘,酬金一事,自当厚报。”
楚元英沉默片刻,道:“不知长公主现下身在何处?”
锦书莞尔道:“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