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兰亭是站在桶里的,墨发全湿,水线恰好至他腰际,胸膛背脊的水珠不断滚落,最终汇入水下朦胧阴影之中。
短暂的沉默后,只剩水珠落入水中的声音。
楚元英评价道:“代兰亭,你有小肚子。”
代兰亭:?
他低头往下看,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撞在了一起。
他身上是有些热,但……忽略一些东西的话,小腹明明是一片平坦,哪来的小肚子!
楚元英神色坦然,目光重新上移,隐隐带着些审视。这些时日,代兰亭算是把之前吃的苦楚全养了回来。
他身形颀长,非瘦骨嶙峋,亦非肌理分明,丰腴不足,瘦弱有余,通俗一点就是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润白,一看就是平日养尊处优惯了的。
说有看头也没什么看头,说没看头又能勾起人一丝兴趣,三分欲盖弥彰吊足了胃口。
就是不如网上的擦边视频有意思。
略显僵硬,少了些力道,擦得不够狠,最关键的是没腹肌,楚元英只能给他打八分,其中七分是脸给的。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赤裸,饶是脸皮厚如城墙的代兰亭也有些顶不住了,猛地蹿进水里,双手扒着浴桶边缘,脖颈泛红,质问道:“我哪有小肚子?”
他都不惜出卖色相,给楚元英看了个遍,这人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调侃他有小肚子?!
试问谁见过这样的人?
楚元英眼前没了观赏的东西,便倚向门框,身后青丝垂落至腰侧,随意道:“下次还是穿好衣服,你这身子单薄的不行,让人看着没兴趣。”
没兴趣?
没兴趣?!
没兴趣!!!
代兰亭浑身血气直往头顶上冲,气得险些想一头撞死。
他都被看光了!
这人镇定地跟出了家的尼姑一样,还暗戳戳说他不行!
他自然不如那些丰健之人,但也不至于孱弱到风一吹就倒的地步,凭什么说他不行。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代兰亭想缩起来。
平日里,他连个近身的侍女丫鬟都没有,都是凌朔跟着他,如今,苦守二十多年洁身自好的身子全被楚元英看了去。
虽然是他故意的,但是他不干净了。
不干净了!
隔着水雾,楚元英看他脸色一会儿沮丧,一会儿怨恨,心想也太脆弱了,不堪重用。
为了安抚他可怜稀薄的自尊心,楚元英换了个话题,问:“你叫我干什么?难不成为了让我看你身子?”
事实虽如此,可她的话未免太直白了,说的代兰亭跟那些勾栏里的小倌一样,害得代兰亭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代兰亭又想死了。
为什么跟他想得不一样?!
楚元英不应该大惊失色,慌得跟个小鹿一样乱窜,他便可顺势搂一下,亲一下,再顺理成章滚一块去,最后甜蜜温言的承诺会负责,会娶她?!
好家伙,现在出师未捷身先死,直接半道崩殂。
代兰亭想了半天,最终将失败归功于浴桶太小,地方局促,若是换成他那上京浴池,容下十个人也绰绰有余,他一伸手就能给楚元英拽下来。
罢了,还是以后找机会当畜生得了。
代兰亭此刻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那叫一个生无可恋,定是被顾玄奕传染了,他才会干出这么一件蠢到没边的事!
有时他也是真想不明白,自己都这么明显了,楚元英跟个榆木疙瘩一样,硬是不开窍!
他怀疑过楚元英是故意吊着他的,但他偏生就没办法,可恶!
一直以来都是别人拿他没办法,此番他也算自食恶果,天道好轮回呀!
代兰亭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声。
“没什么事我走了。”楚元英瞥了他一眼。
“等等。”代兰亭有些颓废,道:“帮我拿件衣裳。”
楚元英应了一声,把门关好后,脸颊才开始缓缓发烫。
到底是第一次见,她也没面上这么镇定,那水波荡漾晃的,她现在脑中全是白花花的五花肉。
算了,明天吃红烧肉。
刚进去代兰亭的房间,便看到墙上整整齐齐挂着荷花灯笼,桌子上摆着一只花盆,里面没种花草,倒是插着花灯节那日带回来的糖狗。
楚元英有些无语,种瓜的瓜,种糖狗的糖狗是吧?
思路清奇又奇怪的逻辑链。
她想着拿套衣服,从一堆白色衣衫中扒拉了两下……最终随便拿了一套。余光一瞥,瞧见最里面放着个木盒,她微微一怔,将其拿了出来,左右观摩,心想是不是藏着什么私房钱。
能被代兰亭藏起来的,定是什么好东西。
她双眼有些发亮,手指拂过锁扣,“啪嗒”一声,木盒应声而开,定睛一瞧,脸上由兴奋转为黯然。
还以为是什么宝贝疙瘩,结果是一枚铜板。
一个铜板而已,至于放这么好的盒子里吗?
那枚铜板从中间的孔洞中穿过一条五色线,打了个结实的结,绳子尾端还坠了几颗玛瑙珠子。
楚元英拿起来,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记起这是在乐溪村,她塞给代兰亭的那枚。她看了片刻,默不作声将其收好,放回原处,拿着衣裳下了楼。
她不知代兰亭何时才回的房间,只觉眼皮倦倦,很快睡了过去。
天气日渐寒凉。
代兰亭手上的疤痕脱落,新生的皮肉时不时发痒,惹得他心生厌烦。楚元英灌了个汤婆子,放进绒布袋里,给他送了过去。
代兰亭躺在摇椅上晃悠,身上裹着一件大氅。自那日后,他曾找过习武的先生炼体,只是没过三日便放弃了。接过汤婆子时,他脸上带着雀跃,欣喜道:“给我的?”
楚元英点头:“等下冻到了,你又要吵得人不得安生。”
代兰亭默默叹了口气,他还以为是被爱了,原来只是天冷了。揣好汤婆子,他忽然冷不丁问道:“楚元英,你信命吗?”
“不信。”楚元英站在他身后,垂眸看向他,嗤笑道:“根本不存在这种虚无缥缈之物。”
要有真有命数这一说,她现在应该躺在刚买的小别墅里,开着暖气,窝在沙发里看小猪佩奇,无聊了再去点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听着一声声“姐姐”“宝宝”心花怒放,而不是在这顶着冷风给代兰亭灌汤婆子!
代兰亭恹恹的没答话,只静静地看向后山。
山间云雾氤氲,风惊竹,天欲雪。
代兰亭是在后半夜走的。
他走时,洛城下了入冬后的头一场雪。
楚元英推开一丝窗缝,透过天地间茫茫风雪,朝下望去。
万里层云,雨雪霏霏,老桐树枯叶落尽,枝头覆雪。
代兰亭身形单薄,披着那件狐裘,有细雪疏疏落在撑开的油纸伞上,风过,发梢轻扬,衣袂翻飞。
风一更,雪三更,他离去的路径被穿庭飞花尽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