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研究马约纳拉费米子?因为有研究经费吗?还是因为这是流行的前沿课题?”
他在代尔夫特的时候听其他人聊到,有些人做科研想不到方向,就会留意学会上别人讲的课题,或者是目前的流行趋势、前沿课题,研究这些容易发表论文。
用科研的话语来说就是,这些课题比较新颖,有研究价值。
老旧的、没有人研究的课题,是时候应该舍弃了。
可能有些老课题、老内容还有人在研究,但随着科技的进步、时代的发展,有些内容是会被时代淘汰的,也没有研究的必要性了。
“不是。”阿尔瓦坦诚说道,“其实我当年也很单纯,也有自己的梦想。”
他悄然间替换了话语里的词语:“我幻想着有些东西能够实现,但是这么多年的研究都没能证明我的幻想是正确的,没能让我的幻想成为现实。”
科学研究就是如此。
阿尔瓦不认为自己这段描述是消极的描述,因为理论研究本就超前,可能难以实现。
有些人研究的理论很先进,他们终其一生,都没有遇到对应的材料可以实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是现实的局限性,这是材料物理的局限性。
“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扶着雪杖,他望向卢卡斯,“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卢卡斯的眼神坚定而自信。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闪着漂亮的小星星。
但阿尔瓦却不同,他的眼睛黯淡无光。
他平静地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卢卡斯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你很优秀,很聪明,很理性,很博学。我很仰慕您,也很倾慕您。我认为您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有底蕴、有魅力的灵魂。”
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带着柔和滤镜的光。
穿着厚重滑雪服的年轻人此刻看起来就像是被聚光灯打上一层额外的光,似乎变好看了,也似乎变得耀眼了,让人不自觉地看着他的脸。
阿尔瓦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
他很难去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但他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我不觉得我很优秀。可能我跟你有一样的看法,我只是比较幸运,比你更早进入这个学校,得到了更多的机会,成为这里的教职人员。如果我晚生几年、十几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会去解释,他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他觉得自己还不算很厉害。
他只是比别人顺利,他只是比别人幸运。
阿尔瓦看得很透彻,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只是比别人更早地发表论文,比别人更早地被看到罢了。
“同样的课题,晚生十年再研究,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名的机会。在当年的那个时候研究才能出名,如果放在现在,也只能茫然于众人。”
“那我呢?”
“你……我觉得你有很多的希望。你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你把你说得那么差,可是我觉得你很优秀很棒,如果你都把你自己看得那么差,那我又应该置于何地?”
卢卡斯会觉得心理不平衡。
他会在阿尔瓦面前感到自卑,如果阿尔瓦也会感到自卑,那么他又应该如何自处?他们两个难道相互攀比谁更自卑?
这显然不可能。
阿尔瓦摇着头解释:“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
卢卡斯以相同的话回应:“你也很年轻,你也有机会。”
但这样的话完全不能说服对方。
他笑了。
“我还有吗?”
他的笑容带着苦涩,像是一种无力的反问。
为什么没有?卢卡斯不理解,他不明白。
四十多岁算老吗?很多人都会在四十多岁重启人生。
就科学家来说,四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龄,大家都在做研究,钻研新的发明,探讨新的理论,也有人到六十多甚至更年长都还在工作,为什么现在就放弃?
“我相信你。”
卢卡斯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阿尔瓦这是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反驳对方。
太阳越过云雾,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温暖的氛围很舒服。蓝天、白云,所有的一切恰到好处,不会太过刺眼,也不会像荷兰的天空,大多时候是灰暗无光。
这样的相信……
阿尔瓦是一个时常怀疑的人,但此刻,他不再怀疑。
卢卡斯的眼神、他诚恳的表情,他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他是认真的,他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他确实相信。
阿尔瓦也相信卢卡斯。
他不想再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别人,或者再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自己。
他觉得自己应该作出改变了。
既然卢卡斯相信自己,那他也应该相信自己。
问那么多“为什么”、“是不是”没有意义,他需要实际的行动,而不是停留在原地思考。他现在需要的是滑下山,而不是停留在这里休息。
这样的休息不能休息一辈子。
他始终要面对,始终要下山。
他是时候作出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