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叫教授了。”洛伦兹教授似乎觉得这太过生疏,“叫我的名字吧。”
但这对卢卡斯来说也是个难题。
洛伦兹教授很早之前就让卢卡斯以名字相称,似乎是欧洲这边的习惯,卢卡斯有注意到一些教授也会这样,比起职称职位,更愿意用名字和学生交流,相当平易近人。
可是卢卡斯好害羞,直接叫名字有种暧昧的感觉。
“来试一下。”
试一下……
试……
洛伦兹家的饭桌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距离好近,卢卡斯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所有细节,睫毛细微的抖动、眼角的细纹、侧光下泛着金色光泽的绒毛……这太暧昧了。
卢卡斯看着洛伦兹教授的眼睛,纠结了好一会儿,怎么也迈不过心里那道坎,真没招了,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
洛伦兹教授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看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
洛伦兹教授轻轻笑着,温柔的目光锁定着他的身影,语气里却带着难以察觉的落寞。
“卢卡斯,对你而言,我是什么身份呢?”
卢卡斯发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似乎不像过去的照片上那样闪着亮光,更加黯淡,像蒙尘的珍珠,感觉像是灰蒙蒙的。
内心一阵酸楚不知从何而来,卢卡斯想要解释,但在此之前对方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微妙感。
“我不是那种意思,我也不想给你压力。”
洛伦兹教授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我只是觉得,一直叫教授太生疏了。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更亲近一点。不过,这是不是会给你带来一点压力?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我们……”
卢卡斯试着解释,轻轻开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填上剩下的话语。
我们这算是什么关系?
是把他当成父亲的孩子,出于对挚友的思念和情谊,一直照顾他吧。
卢卡斯知道父亲和洛伦兹教授之间的深刻友谊,这也不是他不喜欢、不乐意听到就能抹去的事实。
正是因为他们之间感情深厚,卢卡斯现在才能坐在这里,吹着暖气,喝着热茶,吃着别人做的饭,享受别人提供的爱意。
“对不起,卢卡斯,我很抱歉以前赫尔曼没能给你一个圆满的家庭。我希望可以尽自己的能力,为他做点什么,或者说,为你做点什么——”
卢卡斯看着他,他只是低垂着眼睛,没有看自己。
“物质消费,或者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你都可以找我。你可以把我当成你在荷兰的远房亲戚。如果你觉得买菜真的是很困扰的事情,我来买也可以,没关系,你安心吃饭就好。”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洛伦兹教授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我也不想强迫你接受一个突然而来的——呃,长辈,莫名其妙要照顾你。”
他不想被年轻人讨厌,也不想就这样跟好不容易重逢的缘分分离。
但他知道凡事都不能强迫,还是给了对方退让的机会。
“如果你不愿意,你也可以拒绝。”
卢卡斯摩挲着被热茶温热的马克杯,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承认,他对洛伦兹教授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甚至还很高兴,能被邀请到对方家里吃饭。
他很乐意于每天给对方买菜,他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这会让他感觉,好像真正在生活在一个家庭里一样。
洛伦兹教授给了他“家”的感觉,洛伦兹教授就像是他的父亲。
卢卡斯其实很清楚,赫尔曼这个父亲,作为物理学家,是他很敬仰的人,是他的榜样。
但那些刻薄的人确实也说到了他的痛处——你父亲不是物理学家吗?难道你父亲没有教你物理吗?——是的,没有。
赫尔曼没有教过他任何知识,没有陪他度过任何一个生日。
卢卡斯在寄宿学校里看着别人和他们的“爹地”视频通话,假期和父亲一起打高尔夫球,或者是骑马、赛艇,又或者是滑雪,他会发自内心地羡慕。
他也想有这样的互动,他也想要一个能够跟自己说话的“父亲”。
他渴望得到父爱,但父爱就像喜马拉雅山顶端的旗帜,遥遥相望,可望而不可即。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学习不够好,所以没能得到父亲的注视。但随着父亲的离世,这个问题也成了不解之谜。
于是卢卡斯开始迷茫,父爱到底是什么?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爱吗?
还是存在感吗?
抑或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但不论是什么,洛伦兹教授都给予了他。除了真正的父子关系。
洛伦兹教授真的是一位很好的父亲。
卢卡斯抬起眼睛看向对方,碰巧对方也抬头看向自己。
那一瞬间,他感觉心脏漏了一拍,混乱的思绪变得明朗清晰,身体比大脑更先作出反应,他抓住了对方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不要拒绝。
很难去描述他想要在洛伦兹教授身上寻求的是亲情还是那种令人脸红心跳的爱情,又或者是跨越年龄的友情。
人心是贪婪的,他发现自己好像都想要。
他的手越攒越紧,不安的情绪持续蔓延,他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
“你说的话好难,我听不懂。”强烈的悲伤扼住喉咙,卢卡斯勉强挤出几个单词,声音颤抖,“但是,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不要像父亲一样离开我。
看见突然掉下来的眼泪,洛伦兹教授明显慌了,站起身抱住面前的孩子,柔声哄道:“我不走,卢卡斯,我一直在这里。没事,不用害怕。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卢卡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过去的每一次,他都选择相信父亲,但父亲每一次都辜负了他的信任。
年幼的卢卡斯早就知道了,那些哄骗孩子的话,都是谎言。
父亲就是个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