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站在洛伦兹教授身边的人不是父亲,而是他……
卢卡斯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野心,包括在洛伦兹教授面前。
他们决定去北荷兰的南肯讷默兰国家公园看苏格兰高地牛,车程34公里,大概是半个小时多一点。也不一定能遇到牛,碰碰运气。
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自然景观比较丰富,有森林、山丘,也有荷兰多见的平原,还有海滩。
他专门做了功课,恶补荷兰的地理知识,还从衣柜里翻出了最帅的一套衣服,去理发店修了个头,出门前认真打扮了一番,喷上了跟父亲同款的巴宝莉周末男士香水。
他好像不是去郊外徒步旅行,而是去市中心的咖啡馆喝咖啡。
洛伦兹教授穿得比那天夜晚朴素得多,是卡其色的冲锋衣和同色系的长裤。
不过想想也是,正常人是不会穿西装和皮鞋去徒步旅行的。
南肯讷默兰国家公园人烟稀少,长路蜿蜒,一定程度上更适合骑行。
如果是徒步旅行,就需要换上舒适的徒步鞋。
卢卡斯庆幸自己没有挑那双好看但是不好穿的板鞋,否则今晚回去脱下鞋子一看,脚都磨出血泡了。
还好没有光顾着耍帅啥也不想。
“我之前听巴尔萨克女士说你读大学了,但是没想到你来了荷兰。”
“是的,父亲过去也在这边读书,所以一直对这边很感兴趣。”
“我以为你会去伯克利或者是康奈尔。”
“啊,学费稍微有点……”卢卡斯挠挠脖子,讪笑着接过话题,“这两所学校都要六万多刀,还有生活费,加起来算了一下,感觉负担有点大。”
洛伦兹教授皱了皱眉,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卢卡斯不知道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迷惑,又好像是难以置信。
卢卡斯不想把难得的见面机会浪费在纠结钱的事情上,看着湖泊里的白天鹅,他主动聊起自己读过的书。
他想起来德国的新天鹅堡,由路德维希二世为茜茜公主精心修筑。
他们是难得的知己,茜茜公主每次回巴伐利亚,都会与路德维希在天鹅堡的玫瑰湖中划船畅谈。
卢卡斯很羡慕这样的情谊,想要寻找一个能够跟自己灵魂契合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这个世界有八十亿人,但能像路德维希二世一样能够早早地遇到一个那么理解自己、能促膝长谈的人,应该能算是罕见的奇迹。
但这番话把洛伦兹教授听笑了。
“你才二十岁,说太难,会不会太早了?”
“没有二十。”卢卡斯淡淡纠正,“还没过生日,过了生日十九。”
“好吧,十八岁。”
洛伦兹教授跟着纠正,他觉得卢卡斯有点多虑了。
他推了推眼镜,“你才十八岁,你怎么会觉得很难?我最早认识赫尔曼的时候也是十八岁。”
“唔。就是很难。”卢卡斯撇撇嘴,无奈地耸耸肩,“我到现在都没有能真正交心的朋友。感觉大部分人都是流于表面的交友,只是玩玩而已。”
“那确实也是玩玩。”
洛伦兹教授倒是持有相反的态度。
十几岁的人,玩心还是挺重的,很少人能静下心来做一件事。
如果真的有谁能在十几岁的时候下定决心、有所觉悟,甚至有所成就,那一定是世间难得的奇才,是时代中少有的人物。他们会有比一般人更强的领悟力,更早地寻找到自己的道路。
不能强求一个高中生有联合国大会主席那样的思想深度。
卢卡斯想想也是。
不过他引入这个话题的最重要意思还是想暗示对方,想成为对方的朋友,不是像现在这样,朋友的孩子,熟络里带着生疏的关系。
但是对方不知道是没有读到这言外之意,还是故意无视,似乎在跟卢卡斯刻意保持距离。
他总觉得对方经常有意无意地提起父亲的名字。
他们确实是很好的搭档,关系亲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卢卡斯听起来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的情绪完全表现在脸上,毫不掩饰。
对方也察觉到了,但只是问他是不是走得太累了。
他笑笑说没事。
但是,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
他们此行没有遇见苏格兰高地牛,但是他们一起在观鸟台拍了很多鸟的照片,洛伦兹教授似乎对鸟类很感兴趣。
卢卡斯假借拍鸟的名义偷偷拍下了对方的照片,放进隐私相册。
回到家之后,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长距离徒步带来的小腿酸痛让他没法安然入睡。
卢卡斯躺在床上,忐忑不安,反复翻看白天的照片。
他拿着手机不断地搜索阿尔瓦·洛伦兹这个名字,他迫切地需要知道对方的更多信息,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出了那些文章还写过什么,在哪里读过书,和谁是同学、校友……
如果英语没有搜索结果,那就换德语。
如果英语和德语都看完了,那就换成荷兰语,加上翻译器,对比着一起看。
他现在一定要通过更深地接触洛伦兹教授,去了解对方,认识对方,才能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不再焦躁不安。
卢卡斯细细揣摩内心这种逐渐膨胀的陌生感受。
他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或者是暗恋谁的经验。他过去读的是私立男校,神父、修女给他们灌输的是传统的婚姻观,婚姻自当是男女的结合……
卢卡斯能透过洛伦兹教授的文字读出他的性格,温柔细致,认真谨慎,有一种沉稳大气的力量,是一位脚踏实地的研究员。
读得越多,卢卡斯就越觉得自己内心那种复杂的感觉在酝酿,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他感觉那是野心。
他想要代替父亲。
他想要成为像洛伦兹教授一样优秀的人——或者说,他是想要跟洛伦兹教授并肩,他想成为站在洛伦兹教授身边的那个人。
如果当年洛伦兹教授认识的人是他,而不是父亲,那就好了。
看着屏幕上洛伦兹教授的背影,卢卡斯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一夜是他来荷兰以来,睡得最好的一个夜晚,睡得无比香甜,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醒来。
但有一个坏消息。
昨晚手机忘记充电,早上闹钟没响,他差点迟到。
一觉醒来发现快要上课了,卢卡斯吓得心脏突突直跳,一个激灵从床上窜起来,随便抓了一身衣服穿上赶紧出门。
没电的手机就等出门之后再用移动电源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