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越野车,像一叶孤舟,行驶在蜿蜒起伏、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高原公路上。车窗外,是不断掠过、壮丽得令人几乎失语的风景画卷。连绵不绝的雪山,如同大地的脊梁,沉默地耸立在蔚蓝的天幕下;碧蓝如宝石般的圣湖,静静地躺在山峦怀抱中,倒映着流云与飞鸟;成群的黑色牦牛,像散落在巨大草甸上的墨点,悠闲地移动着;而那些承载着无数祈愿的五彩经幡,在永不停歇的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与天地进行着永恒的对话。
林晚靠在车窗边,感觉自己在城市里被各种日程、合约、人际和回忆填塞得满满当当的心,在这一望无垠的天地间,被一种更庞大的存在感彻底地、温柔地放空了,挤压出了所有琐碎的杂质。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什么夏禾会如此决绝地说,威尼斯那个精致的人工殿堂,安放不下她的“神”。
因为,这里的每一寸粗粝的土地,每一缕能吹散所有伪装的烈风,每一束毫无遮挡、仿佛能照进灵魂深处的炽热阳光,其本身,就是最宏大、最不朽、也最真实的艺术。这里不需要策展人,神灵就是最好的策展人。
坐在旁边的苏晴,则显得异常安静而专注。她拿出了一本厚实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她不再仅仅是用眼睛去看,而是像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和最勤奋的学生,开始用文字和简单的素描,记录下她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夏禾与扎西用藏语交谈时独特的韵律,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的温度与气味,远处牧羊人一个模糊的挥手,阳光在湖面上跳跃的光斑……
她抬起头,对上林晚询问的目光,轻声说道,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找到了自身使命的光芒:“我以前,总是在书店里,读别人的故事,感受别人笔下的悲欢离合。但现在,我想,用我自己的笔,来记录,我们正在亲身经历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我想为这次展览,也为这片土地,写一本‘手记’。”
林晚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无声的、汹涌的感动。她清晰地看到,她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场义无反顾的、奔赴高原的旅程中,挣脱了过去的某种束缚,找到了属于自己生命的那座“冈仁波齐”,完成了精神上的“转山”。
季然,找到了超越商业算计与世俗成功的、更为永恒的价值追求。
夏禾,找到了超越小我情绪与艺术形式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信仰。
苏晴,找到了超越温柔守护与安静陪伴的、属于她自己的、有力的表达。
而她自己,林晚深深地呼吸着这冰冷而纯净的空气,感受着那瓶被她小心翼翼携带在贴身行囊中的、未完成的《生命之水》的隐隐脉动——她知道,她也即将,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神灵仿佛触手可及的地方,找到那最终的、圆满的答案。那答案,就藏在这风里,雪里,阳光里,以及身边这些完成了蜕变的、可爱的灵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