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
艾利安这种行为就是在沉默中爆发了。
艾利安定位所在的街区是一个五年前因为病毒而全面封锁后清空的街区,Porta Gloria, PG街区。
仿佛像是昭示着自己曾经悲惨的命运,街区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积雨云,原本晴朗的夜空从接近街区开始就越来越低矮,雨水开始稀稀拉拉地打在飞行器的窗子上,随后雨声越来越密集。
PG街区还保持着封锁之前的样子,街上的尸体已经被太阳能的清洁机器虫清理干净,街边的路灯还连接着城市独立的电路系统,发出电流声不稳定地散发着暗黄的光芒。
有的街区已经被打砸得不成样子,越往中心街区走则撤离通知更加提前,很多店主以为自己还会回来,服装店的橱窗里衣服悬挂得漂亮而整齐,饰品店和玩具店还写着第二天的特惠物品,却早已落满了灰尘。
在雨夜和昏暗的灯光中,这片街区透着隐约的鬼气。
怪不得艾利安要跑来这里。
“就在这附近。”穆尼尔说。
“看来比想象中要好找很多啊。”沃蓝说,“本来还要考虑易容的问题,现在倒是不需要了,只要有活物就联系你就好了。”
“我……我见到他以后要说什么啊。”卡尔对贵族雄虫有天然的恐惧,有点迟疑地问。
“你不是见过他吗?”泽斯说,“上次也没见你害怕。”
“上次我当然不怕。”卡尔小声嘀咕——死都不怕当然不怕诺克斯家主。
那次的事他要被泽斯念死了。
伊凡也从自己的飞行器上下来,他不放心让卡尔又检查了一遍定位器,说道,“起码这种地方可以用任务搪塞过去了。”
这里确实像是会藏着不法分子的地方。如果不是考虑到这片街区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就好像被遗忘在了历史之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艾利安回忆起来。
在这样的雨夜中要找到一只虫子并不容易。在定位可能出现偏移的范围内就有不少高楼大厦,挨家挨户地去找显然不现实。他们分开了区域,穆尼尔和泽斯一块儿去了艾利安最后可能出没的购物中心。
一边走着泽斯一边搜索着军方的信息库。
“你知道PG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嗯?”
“这里曾经是首都第一个实现□□产业链的实验街区。”泽斯看着资料说,“曾经这里的街道上充满了穿着暴露的雌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招客。”
雄虫大多不缺雌虫,来这里享受的是一种氛围。一种把生活和工作抛之脑后,只剩下本能的氛围。
夜幕之下,妓院、夜总会、赌场与毒品交易齐声繁盛。歌声与怒骂交织,□□与幻觉碰撞,雄虫与雌虫一同在这如梦似幻的沉沦中迷失本性。这便是 Porta Gloria,“光荣之门”,梦之城。
“我记得这片街区是因为病毒封锁的?”穆尼尔问。
“佛柏托病毒,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这个病毒的名字。”泽斯说,“是一种通过精神海传播的病毒,在战场上可能有别的寓意,但是在PG就是性病的意思。在赌场和毒品的控制下不断□□的雌虫和雄虫忽然发现自己的精神海被一种可怕的物质入侵,先是完全攻破宿主的精神海,随后是篡改神经递质水平,再进一步地诱导内分泌失衡,最后因器官衰竭死亡。通过破坏神经系统导致的免疫性疾病。”
“这种病毒在初期攻破精神海的时间比较长,从器官控制神经系统到器官衰竭的时间却非常迅速。当时只有少量的几只雌虫在病发后挺了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却因为缺乏治疗手段而纷纷死亡。
因为来源不明,爆发时间快,且没有有效的药物治疗,佛柏托病毒一度被认为是对荒淫无度的梦之城的天罚,是一场噩梦。但是佛柏托病毒是否完全无解其实是个未解之谜,因为在不久之后帝国就封锁了有关这个病毒的消息,并且暂停了任何相关的研究。”
“因为它的传播途径?”
“我推测是这样的。”泽斯点了点头,“噩梦病毒并不是一种高传染性的病毒,对于大多数市民来说传播方式只有□□一种。如果爆发了对病毒的恐惧可能一段时间内会影响帝国的生育数量。”
所以帝国在封锁了消息后清除了可能感染者。
“当时的执行者是第四军团,如果是你以前的权限的话也许能看到更多消息。”泽斯说,“PG变成了一个不能提起的地方,钻石也是在那一次之后无论纯度全部上升为了帝国一级禁药。”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泽斯说,“五年前正是诺克斯家族更换家主的时候,诺克斯家族作为色情产业的中流砥柱和钻石的生产商在这个事件中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而五年后的今天诺克斯的现任家主独自一虫来到了这里。很难说这一切之间都没有联系。”
“你觉得这是针对诺克斯家族的一场打击?”穆尼尔问。
PG的购物中心是一栋鲸鱼形的蓝色流线型建筑物,中间有一片曾经绿化完备的花园。在机器虫的控制下花园没有蔓延,依旧保持着欣欣向荣的样子。大雨打在棕榈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摆在百货大楼中的衣服款式还停留在五年前。
“你更了解诺克斯,你觉得呢?”泽斯打开手电筒,光线扫射过地面上的脚印,“你的雄主来过这里。”
“要么是他要么就是亚雌。”看着脚印的大小,泽斯又补充道——反正不大可能是其它的雄虫。
“我没办法判断。”穆尼尔这么说,却觉得这种病毒的症状和艾利安的“中毒”有相似之处,“从时间节点上看也有可能是内部斗争。”
“有道理。”泽斯说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其实挺后怕的。”
“嗯。”穆尼尔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那时候的想法挺自私的,我不想你死,只要你还活着,不管在哪里,活得怎么样,起码你还活着,我就没有那么难过。”泽斯说,“我没考虑过你的心情。”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穆尼尔说,“你可以这么想,但是我不能这么想。你救了我一命,现在我想要活下去。”
“因为诺克斯吗?”泽斯说,“他到底是一只怎样的雄虫?”
“你说本性不坏,本性不坏的雄虫其实有不少。有多少雄虫是可以算得上本性是坏的?”泽斯说。
泽斯不如沃蓝的想法那么极端,这也是他成年以后尽快就找了个高匹配度的雄虫结婚的原因。
在泽斯看来大多数雄虫不过是随大流罢了。很少有虫可以摆脱家庭的影响,就算本心想要尊重雌虫,如果是在家暴的家庭里长大的,面对不顺心的事自然而然就会责打雌虫。并不代表本性就是坏的。
“他……”穆尼尔刚开口到一半,忽然蔓延的神经突触感觉到了一丝触碰,猛地回过头,“我感觉到异动了!”
说完他又觉得有点好笑,本来紧绷的动作又放松了下来——搞得好像什么秘密任务一样,其实就只是找一只落跑的虫崽子而已。
“集合。”泽斯敲了敲光脑,现在第二军团最顶尖的几个战力就这么以包围的形式围了上来。
被穆尼尔的精神突触碰到了就很难再跑掉了,朝着那个异动消失的方向跑了没几步穆尼尔就基本确定了那只虫确实是艾利安。
艾利安应该是先一步感受到了他的位置,所以跑了。
穆尼尔没忍住嘴角勾了勾。
一只雄虫不可能跑过雌虫,泽斯他们跟在穆尼尔的身后,穆尼尔小跑到一个小巷前,对着里面笑着喊道,“喂,你见了我跑什么?”
“你是敌人派来的奸细!”里面传来了雄虫悦耳的声音。
这么说倒是提醒穆尼尔了,他朝肖恩报了个平安。
“肖恩也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屁,他是风纪委员!”
“你快出来!雨那么大要感冒了。”
“有种你进来。”
再纠缠下去只是给沃蓝他们看笑话,穆尼尔率先走进了小巷。
艾利安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精神力了。他试图用精神力屏蔽自己的存在不太成功,但是穆尼尔不太能确定他的具体位置了。
只能依靠耳朵,如果是其他雌虫可能一时间确实没办法在雨声中听到脚步声,但是穆尼尔是谁。他老早就听到了身旁垃圾桶后面的声音,只是假装没注意到一直往里走。
忽然,脚步声变大了,艾利安从他的身后扑了上来。
“抓住你了!”
“好吓人。”穆尼尔说。
身后传来的是艾利安愉悦的笑声。
转过头,在昏暗的路灯下,穆尼尔终于看清了艾利安的样子。
艾利安站在雨里,挑染的暗紫色的头发在他的白发中格外的显眼,似乎在雨里已经有些掉色了。显然用的是一次性染发剂。
他的头发烫的微卷,湿淋淋地粘在脸上,嘴唇上带着不自然的殷红,衬着他在夜色中发出暗红流光的双眼。宽松的豹纹衬衫掖在高腰的黑色马裤里,刚才他走动时发出的声音来自于靴子的鞋跟。
真的跟肖恩说的一样,他跑出来就是为了抽烟喝酒烫头纹身。
“还纹身了吗?”穆尼尔问。
“你要看吗?”艾利安说着就要脱衣服。
“你真的要感冒了,别脱。”穆尼尔两只手控制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凑到艾利安的脖子上轻轻嗅了嗅,“你没喝酒吧?你现在的身体还不能喝酒。”
他没闻出来酒味,只是从艾利安的脖颈上嗅到了一股冰凉的水气,以及他发丝上的花香。
“你这是在干嘛,我纹在屁股上了,你别按我的手。”
不怪他怀疑艾利安喝酒了,艾利安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调笑和一股黏糊糊的缠绵感,和他自己本来的样子很不像,倒是有些像小时候。
一股奇怪的旖旎感从穆尼尔的心中升起。他咳了咳转移了话题。
“你身上好冰,多穿点吧,别把肖恩气死了。”
“为什么要提别的雄虫?”艾利安一本正经地问,被穆尼尔一把搂在怀里,强行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穿在了身上。
外面的风衣内衬是干燥的,反而里面的衣服湿哒哒地贴着皮肤,艾利安浑身难受,像只蛆一样地挣扎扭动,一边往外跑。
“你没吸毒吧?”穆尼尔一把抓回了艾利安,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想要扒开他的眼睛看清楚,看到的却是血呼啦差的美瞳。
“你没有病吧?”艾利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用手捏住穆尼尔的下巴,恶狠狠地说。
“诶,你上哪儿去?”
艾利安不服从命令要往外走,穆尼尔赶紧跟在后面。
不过这么一折腾艾利安倒是不脱风衣了,但是也不愿意系扣子,而是很潇洒地披在肩上。
巷子外站着的不是普通的雌虫,都是军雌,该听到的都听到了,穆尼尔没来由地觉得老脸一红。
“走了回去了。”
“还说不是来抓我的?”
“那你要什么时候走?”
“你跟我来,我带你看个东西!”艾利安笑着倒退着跑了两步,朝穆尼尔挥了挥手,往购物中心跑去。
走进购物中心就看到艾利安站在一个专门为赌场的化装舞会开放的服装店的橱窗面前,手里掂量着一把椅子。
普通的服装店还是不至于用防弹玻璃的,艾利安力气不大,用力砸了四五下才把玻璃砸碎。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误伤,玻璃的碎片都是圆形,这也方便了艾利安。他砸碎了玻璃以后顺着缺口钻了进去,抓着一件满是羽毛像是火烈鸟一般大红的礼服转了一圈。
“就算封锁了这里也还是帝国财产吧?”穆尼尔在橱窗外喊道,却被接二连三的四五件衣服砸在了脸上。
“你穿这个!”
这是一件黑,银,紫为主色调的很浮夸的礼服,上身是高翻立领斗篷式披肩,披肩内测还有模仿电路板的很老式科幻的暗绿色纹路。和一件黑色束腰长外套。
裤子上挂着像虫翼一样的紫色纱制绸带,半边脸的面具在额头处还有一个仿复眼的红色宝石。
穆尼尔还没来得及反抗艾利安就钻了出来,把面具一巴掌扣在了穆尼尔的脸上。
“我的财产。”
“什么?”
“这片街区,我买下来了。”艾利安走路一摇一摆地。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啊,就刚刚。”艾利安笑嘻嘻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乱花钱。”
“那不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好的时候也喜欢。”艾利安拽着穆尼尔,“来呀,你快过来。”
面前是一台照大头照的机器,一次很便宜,几乎可以算免费,是一种雄虫喜欢的复古的娱乐。
这还是穆尼尔第一次被推进一台这样的机器,机器内的摄像头久违地捕捉到了虫子,兴奋地转动着。
艾利安“唰”地一声掀开帘子,把头从机器里探了出去,看着外面一脸局促的四只虫子,招了招手,“愣着干嘛?过来。”
“啊?”沃蓝张着嘴。
“让你过来!”艾利安跳了出去,像赶鸭子一样把几只虫子塞进了狭小的亭子里。亭子里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艾利安才挣扎着挤了进去,操作熟练地按下了拍照。
“欢迎大家来到恐怖照相亭。”
“什么意思?”伊凡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抓着卡尔的手问。
“啊?你说什么?”卡尔根本没听到机器说了什么,手被一抓本能的就去看照相亭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