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被鬼点名,向后猛地一退,表情阴鸷:“你认识我?”
这次那小孩又不应了,安静做回了她的小哑巴。
陈时梳理好了头绪,戾气幽幽:“我觉得还是跳河省事,你觉得呢。”
但小哑巴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哆哆嗦嗦抬眼又落下。
“你继续。”陈时扬胳膊指了指北河,“这回我不打扰了,我旁观。”
好像是被自己的狰狞吓到了,小哑巴低下头,不肯抬起来了。
陈时忽然觉得没劲,转过身,要走。又不得不停下来——身上这么湿,没走到家就得被冻死。
“陈时。”
身后的小哑巴似乎终于做好了重新开口的心理建设,声如蚊蚋,“你的脸。”
陈时面无表情转过来,冷漠横了人一眼。
还以为会和刚刚一样吓退她,没想到人奓着胆子过来了半步,小心翼翼扬起指尖,睫毛却细碎地颤抖着,犹犹豫豫补全了整个句子:“流血了。”
陈时从鼻腔胡乱“嗯”了声。
他能不知道自己脸什么鬼样子么,用她废话。
他拿人当空气,环顾左右河岸,只想给自己找点干草烤湿衣服。
正找着,小哑巴亦步亦趋跟了过来。
“你有病?!”陈时压不住火了,目露凶光,“不拦着你你怎么又不去死了!”
“我没有……”小哑巴急切反驳,又赶紧收住,尾音渐弱,“我找东西,头、头花被人丢、丢进……”
陈时把找到的干草和枯枝归拢成一垛,直起腰,斜去一眼。
她又不敢讲完了。
随便。
她爱干嘛干嘛。
他敛起无用情绪,旁若无人坐下来,摸出打火机——还是前几天捡的,能用又卖不出去,就留在身上了——拨出火星,点燃。
鞋子全湿了,裤子也湿了半截。
等火苗窜起来,陈时伸直腿,靠近热源,向后半躺下来。
肋骨疼得他不敢大口喘气,胳膊的肉也在突突直跳。
实在没力气了。
好像旁边的小哑巴也默默坐了下来,抽出一支小树杈,帮自己归了归灰烬。
陈时抬不动眼皮看她,想睡过去。
可贴近明火的一侧太烫了,远离火光的另一侧又太冷。这边燎得人皮肤如针扎,那边却被快结冰的湿衣服冷得人直战栗。
换了个姿势,还是一样。
只有不停挪动、翻面、挣扎,才会感觉处境变好一点。
——和他捉襟见肘的人生,如出一辙。
“你怎么不回家。”
他最后不得已选择坐起来,发现人还没走,问。
小哑巴眼神飘忽了一下,没回答。
陈时记得黎志刚没有配偶,那也就是说她——
难怪她跟个孤儿似的,在学校里被人打骂,大半夜又在外面差点被淹死都没人管。
他胡乱推理一番,突然后知后觉被自己刚刚莫名软化的情绪吓了一跳,一下撑地而起。
好在,尖刻的怨毒又重新回来了。
像又有了生活的支点,立即让人安心不少。
陈时低头扫了眼还要烧一阵的火堆,去近河滩搬了块浮冰,“啪”地扔上去。
看也不看小哑巴,走人。
这事怪邪的。
他每次见到黎嘉恩,都能腾地升起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情绪——内心声嘶力竭,骂全世界最脏的脏话,一看见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像他的大脑和嘴巴,始终有一个在说谎,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个骗了哪个。
陈时边往马路上走,边咬紧后槽牙,心里的恨意一阵阵翻上来。
小哑巴好像还在河边。
他没走出几百米,又停下脚步转身回看。
有筑高的岸堤挡住视线,看不到河边的情形。
陈时原地站了会,转回身,继续走路。
又走几百米,他再次停下脚步。
再回身,还是整条空荡荡的岸边小路,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往回走。
直至走到能看见人的地方,站定,默不作声观察。
果然她还没走,抱着膝盖坐在已经灭透的火堆旁边。
寒冬腊月,人只穿了件单薄小袄,下半身的绒裤湿了水,沉重覆在她身上。可能是被冻的,也可能是害怕,头埋进臂弯,蜷缩在一起。
陈时估摸着,现在大概有九点多了。
她没处回,还是没人找?
他忍不住想,如果黎志刚看见他的女儿现在是这副情形,会不会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恶,忏悔。
一想到黎志刚,陈时的心又硬了,站在上一级堤岸,没有出声,也没有再下去。
小哑巴松开胳膊,站起来,似乎要走。
陈时心里突然闪过丝“被她看见”的慌张,下意识躲到一旁变电箱后。
好在人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她艰难爬上坡,往另一条路走。
陈时无声跟上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走,在大脑说谎前,一只脚已经诚实地迈了出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始终低着头,不敢和人直视。每遇到迎面来的人,都像受惊吓似的,下意识闪躲开。
陈时裤脚上的水早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有点扎人。
真不知道她那两条腿是怎么受的。
她还在走,从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破旧的小道。
在陈时的印象里,小时候他跟李晓丽来过这附近的建材市场,周边全是小摊小贩,环境一直乱七八糟的。
新闻上说,黎志刚家在城南别墅。
她怎么来这?
陈时忍不住又去推测。
他左闪右躲地跟在人后面,将前面的人影保持在刚刚好的视线之内。
路灯昏沉,一前一后两个孤零零的影子,就这样始终隔着稳定的距离。
直至走到一栋灰白的公寓楼前,小哑巴终于停下来了,弯腰拨掉裤子上的冰碴,抬头向上看。
她看了很久,像不敢或者不想走上去。
陈时也顺着她的视线向上打量。
黑漆漆一栋楼,没几扇亮着灯的窗。楼体破败得像受不住一场大雪似的摇摇欲坠,是怪吓人的。
她住这?
和谁同住?
……
一时间,陈时心里飞出无数个问句。
他站在树后,不再看楼,重新打量起那个还在踟蹰的女孩。心脏最深处,被压在所有问句最下面的那个问号,隐秘又强势地直冲自己而来。
她一定过得不好。
陈时问自己,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他的大仇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