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
她轻飘飘告别,声音和灰尘一样往上浮。
“走吧。”
陈时忽然笑了笑,攥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腕,语气肯定。
黎嘉恩困惑抬眼。
和在医院时一样,陈时根本没同她商量,忽然就拉住她胳膊,往小区里带。
“你要干嘛!”
还以为陈时已经冷静了,没想到他还在抽风。
小五刚刚停好了车,着急忙慌跟过来:“哥!你们等我呀!”
“去买饭。”
陈时脚步堪堪一停,冲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不能叫外卖吗……”小五一脸莫名其妙,正要抵赖,又自作聪明地懂了什么,尾音一转,立即改口,“这就去!”
黎嘉恩转头看小五,又看陈时,忍无可忍:“陈时!你有话说话!别拉拉扯扯的……”
陈时没有话,只一味往前走。
小区内的人比医院还多,黎嘉恩脸色愈发难看,顾不得路人或诧异、或震惊的目光,奋力抵抗:“陈时!你有完没完!”
“放开我!”
“听到没!”
……
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徒劳。
陈时像条疯狗——不,他像个冷静的神经病,进单元门,进电梯,按亮第九层,然后两条胳膊一搭,把人锁在了电梯一角。
黎嘉恩好不容易能站稳了,背抵住电梯,冷冷看向陈时:“你别抽风……”
陈时抬头觑了眼头顶的监控,附在她耳边,低声威胁:“你大声一点,我怕那里头的人听不到。”
头顶摄像头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刚好能清晰映入人的视网膜。
黎嘉恩颓然失声,垂下眼睛,用力咬住下唇——这是她和陈时的事,她不想被旁人看了笑话。
见状,陈时嘴边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他就是有病。
九楼到了。
走出电梯,陈时单手掏了枚钥匙,迅速拧开902的门,而后飞快在两人身后关上。
待站定,陈时这才松手。
黎嘉恩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二十四小时之前,她还在学校按部就班地当个学生,现在多出这么些莫名其妙的事,再冷静的性子也火了。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又红肿起来的手腕:“好玩么?”
随心所欲地搓圆弄扁一个人。
好玩么。
“好玩啊。”
陈时被她质问得一愣,也摆起臭脸。
“让开。”
她要走。
陈时长臂一展,刻意横在了门框中间。
被戏弄了几天,黎嘉恩已然受够了,再次警告:“让、开。”
“老实待着。”
陈时耐心不足,话也开始凶狠。
“陈时。”黎嘉恩气到极点反而镇定了,话如铁,薄薄削过去,“你这是非法拘禁。”
“非法拘禁?”陈时似觉得好笑,眼底透着不屑,“那你报警抓我。”
陈时是怎样的人。
是被寻仇的打个半死,一身骨头都碎了,也会挣扎着爬起来,把她逼近墙角,拖她一同下地狱的人。
她怎么总忘记,陈时有多恨自己。
黎嘉恩咬住苦涩的舌尖,心忽然很静:“我真的报警了。”
“报。”
陈时面不改色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假模假样递过来。
黎嘉恩一怔,平静接下手机。
“哦我都忘了,”陈时又说,“你跟北城的警察多熟啊,他们都认识你吧?”
黎嘉恩按在屏幕上的手指,触电般猛然瑟缩了一下。
回了北城,她身体里的黑影就总不受控,像溺水时的海草,经陈时一搅动,又幽幽浮起来,缠住她脖子。
半晌,她僵硬放下胳膊:“带我来这干嘛。”
“叙叙旧。”陈时拿过她手中的手机,胡乱塞进裤兜,“这不是好几年没见了么。”
扯什么鬼话。
但她没反驳,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叙吧。”
“突然又,”陈时耸耸肩,一脸无赖,“不想叙了。”
“那我走了。”黎嘉恩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你可以让开了。”
她仅走了两步,就被陈时一伸手勾住,轻轻松松将她定在原地。
“不叙旧,”陈时说,“叙点新的。”
黎嘉恩有些倦了。
倦到她开始对陈时的所作所为,全都无动于衷了。
——他还是他,偏激、矛盾、不计后果,情绪来了就口不择言,拉着身边人和他一起去死,他一点都没变。这正是让人沮丧的地方。
“你这大学过得真不错,”陈时嘴角扬着,话却冷厉无比,轻轻松松就刺穿人的心脏:“你那些同学都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像被人用闪光灯闪了一下,黎嘉恩脑袋里霎时白茫茫一片,身体不可避免地抖起来。
她移开脸,却又被陈时掐住下巴扭回来:“你那男朋友怎么不来找你?他知道你是谁么?知道了还敢跟你在一起么?……”
“陈时,”黎嘉恩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你和之前一样,有病。”
“你也没变,黎嘉恩。”
闻言,陈时真心实意地笑了。
“大太阳底下走两个小时也不愿意吭一声求人,还是那么的,”他笑着,牙齿却紧咬不放,“有种。”
黎嘉恩神色一黯,垂下眼睛。
“想走?”陈时一点一点俯低身子,咄咄逼人,“上哪去啊?你们那宿舍不是都不让住人了么?”
“你怎么知道?”
黎嘉恩猛然抬眼。
陈时嗤了一声,懒得回应。
大概是他听见了自己和池明非在酒吧的对话。
黎嘉恩记起那个场景。
“其实,”陈时口吻忽然认真,言语却残忍,“你也特别开心跟我这种烂人搅和到一起吧?不然怎么就主动上了我的车?”
黎嘉恩瞳孔骤然一缩,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那是意外。”
她听见自己声音异常干涩,毫无说服力。
“哦,意外。”
陈时装模作样点了点头,神色显而易见讥诮——听听,这话可信么。
黎嘉恩耳朵有些木了。
大概是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也没能睡几个安稳觉的缘故,她头晕得厉害。
“要走也行,两千块,路费和医药费。”
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却又讲得坦坦荡荡的人。
“我回学校转给你。”
黎嘉恩犹豫一刹,还是应下。
“你有我手机号吗?有我银行卡账号吗?”
大概是她应得太快,陈时明显不信。
“我现在记。”
“你要记我就要给?”
他分明在刻意刁难。
黎嘉恩沉默好一会,无话可说:“那你想怎么样。”
她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湖面,冷而静,没带任何感情。
“你跑了怎么办,我找谁去?”
陈时仍在不依不饶。
“不会,我可以给你写欠条。”
“我不相信你。”
只有最后这句话,是陈时一个字一个字用力说出来的。他下颌绷得很紧,似乎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黎嘉恩一怔,深吸一口气,忍住眩晕带来的恍惚感,决心和陈时好好说话:“陈时,我还得回去兼职……”
“那你大可放心,那酒吧停业了。”
陈时阴郁打断。
他眼下有一片乌青的影儿,可能是连轴转了一天一夜的缘故,加之开了那么久的车,神色虽然凌厉,影子却同样有股摇摇欲坠的病态。
黎嘉恩这才察觉陈时好像有些不对劲。
不待反应,门外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