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猛然抬起头,脊背僵直。
盯着班主任一开一合的嘴,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再从办公室出来,他第二次见到了黎嘉恩。
和上次大差不差的情景,小姑娘披头散发地被围进楼梯拐角,任由拳头雨点似的砸在身上。
不过这次她学会了用胳膊护住头,但还是自始至终没还手。
陈时半倚着楼梯扶手,眼神定定。
“陈时!”
有人叫他。
楼梯间那伙人听到这个名字,忽然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转向上看。
身后也有灼灼目光袭来。
陈时想明白了,陈洪武的事被学校里这群人知道,只是早晚的事。
头上的刀终究会落。
因而他只希望弄懂,打量他的这些复杂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怜?
还是可笑?
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眼神里,他终于和墙角那个小姑娘四目相对上了。
那是一双惊惧不安的眼睛。
瞳孔抖个不停,湿漉漉的,像一头受了伤的小鹿,哆哆嗦嗦望着自己。
在这一瞬间,陈时心底所有卑劣和阴暗都浮上来,想大吼大叫、想咬人。
原来那头蜘蛛不在巷子里,在他胸口,快要爬出来了。
还好,上课铃响了。
人群鸟兽散。
陈时又看了眼墙角的黎嘉恩,只一眼,面无表情走下楼梯。这次,他连书包都没背,直接翻墙离开了学校。
自家巷子口围了一圈记者,他奋力挤过去,在巷尾和邻居胖叔擦肩。
那又是另外一种眼神掠过陈时耳畔,仿佛这块地皮的价格因为他家的事低贱了。
陈时忽生出种野蛮的勇气,抬头,恶狠狠回敬了胖叔叔一眼。
很奏效。
那人缩了缩脖子,走了。
进了院子,堂屋传来微弱的对话声。
“走吧,走远远的。”
是阿婆。
“陈时怎么办?他还要念书,他成绩不错的……”
“早就告诉过你,陈洪武不是好东西,烂在外面不着家,他的种又能好到哪里去!”
“妈——!”
“听妈的,就走吧。你不知道这邻居都怎么议论的……”
……
怎么北城的天一瞬间就变了。
活的、死的,所有人都恶贯满盈了。
陈时那种麻木情绪又来了,密密匝匝淹没了最初的无助和恐慌,他“砰”一声踹开堂屋的门,冷厉看着屋里两个双眼通红的女人。
“陈时……”
李晓丽心虚似的叫他名字,弱弱提议,“咱们去阿婆家好不好?”
陈时没讲话。
李晓丽只能小声哀求:“咱不读高中了,咱们去乡下,咱们不在这了……”
门外是记者,记者外是北城人。
无数的眼睛、无尽的声音,都在试图拼凑、还原这件案子的完整经过。
可那重要么?
陈洪武为什么死在北山,是不是罪有应得,陈洪武的儿子姓甚名谁,一遍遍讨论、脑补、揣测,故事编了一个又一个,对他和李晓丽这样活生生的人,有什么意义?
陈时忍不住打碎桌上的杯子,推翻了椅子,又把屋里能砸的都砸烂,眼睛泛红。
李晓丽惊呼一声,害怕似的突然向后退了半步。
陈时看到她的举动才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得很高了,早就有了威慑人的力量,不再是个小孩了。
至少,他不是李晓丽眼中的孩子了。
不知道为何,陈时突然裂开嘴想笑:“我就在这,哪儿都不去。”
然后,他看见阿婆和李晓丽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李晓丽心口不一地跟自己说:“陈时,你不走妈妈也不走。”
陈时转过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知道她在说谎。
原本正常的生活秩序在一夜之间坍塌个稀碎,陈时觉得自己是和世界同一时间崩坏的——恨意在夜里升腾,想了半天,他该恨谁呢?
想来想去,想起白天那双眼睛,可怜的、天真的,比水晶还干净。
但她不无辜,她是黎志刚的孩子,是让他人生天翻地覆的这一切的源头。
他跟自己说,坏种恨变态,一切都合乎逻辑。
其实他不知道,北城才是一头巨大的蜘蛛。
有冰冷的獠牙和豆绿的眼,它没有选择把人一口吞下,而是先用恐惧的网将人束缚在无助里,再用毒液麻痹掉人的神经,耐心等人挣扎到耗尽全部力气,然后它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敲骨吸髓,享受围猎来的美味——陈时就是这样被吃掉的,可他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