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恩安静照做。
陈时的伞不算小,但雨点更凶,因此伞下那点空间就显得逼仄不足了。刚一站出车外,她就觉得衣角湿了。
“你准备在这被冰雹砸死?”
许是见她呆在原地,陈时又冷不丁讥诮了一句。
黎嘉恩没吭声,脚下快了些。
两个人往唯一还在亮着灯的超市走,雨檐下已经挤满了人,隔老远也能看到一个个烟屁股上的猩红火光,星星点点,忽闪在夜色里。
陈时似有些困乏,人也懒得张嘴,见超市门口被堵个严实,冲人群冷淡嚷了句“让开”。
但这两个字,很快就被雨声、冰雹声、对话声淹没了。
“让——”
“麻烦让一下。”
陈时正要重复第二遍,黎嘉恩赶在他前头开口,言语冷淡却礼貌——陈时那态度实在称不上善,甚至压在低沉声线之下,还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她很怕陈时狗一样乱咬人的性子,又平白惹出什么是非。
“哦哦哦,不好意思啊。”
面前一壮硕的光头反应过来,夹着烟的手在空中一挥,向后避开一条道。
黎嘉恩以为陈时会大步迈过去,没想到他一动不动,似乎是让自己先走。她一顿,往前挤过空隙,陈时紧随其后。
进了超市,冷气扑面。货架上的东西不多,好些都空了。
黎嘉恩在十几米见方的空间内来回踱了两遍,没有看到充电线之类的东西。
她没管陈时在做什么,转奔收银台:“请问,您有这种手机的充电线吗?或者移动电源也可以。”
说着,她摸向口袋,想给收银员看一眼手机接口,没想到只摸了个空。稍一回忆,才意识到自己手机可能落在陈时车上了。
大概是刚刚下车太急,从口袋里滑脱出去的。
“没有充电线,”收银小哥头也不抬,很是敷衍地往身后指了指,“餐厅能借那种共享的充电宝,但现在他们关门了,明早会开。”
黎嘉恩眼神一晃,好半天才闷闷说了句“谢谢”。
“结账。”
不知陈时有没有听到这段对话,他抱了好几袋东西,随手丢到收银台。
黎嘉恩往旁边让了让。
“给。”
结过账,陈时从塑料袋里抓出个东西,递到黎嘉恩眼前。
面包,皱巴巴一团。
这小卖部样的超市也只能买到这样的了。
黎嘉恩没接:“我不饿,你吃吧……”
“吃不吃?”
陈时专横打断。
黎嘉恩不再看面包,抬起眼,只看陈时。
他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静。或许这才是陈时身上最大的变化——比起三年前,比起住在柳眠巷的日子,现在的陈时情绪更莫测,让黎嘉恩看也看不透。
大概是感知到了四周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收银小哥一边“滴滴滴”地戳结算屏,一边偷偷摸摸瞄过来,似在暗暗打量关系颇为奇怪的两人。
发觉有人在观察她和陈时,黎嘉恩垂下眼睛,不再多言,伸手接下那小团面包。
“去那吧。”
陈时脸色稍霁,掀眼皮指了指超市一角唯一一张餐桌。
暴雨还要再下一会,至少现在没有明显变小的趋势。黎嘉恩捏着面包袋,跟陈时走过去。
坐下来后,她心不在焉看着室外,手指捏住食品封口的锯齿,想拆开,却手腕一痛,食指在塑料袋上打了个滑。
陈时始终沉默,坐在斜侧,身子歪歪靠着半边椅背,似乎也在向外打量天气。
黎嘉恩低下头,用指尖发力,勉勉强强拆开面包,然后小口小口吞咽。
她吃得很慢,但依然食不知味,半晌才吃完一小块面包。
陈时什么都没吃,或许是知道走也走不了,他实在闲得发闷,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窗外的雨帘,人有种恍惚的出神感。
黎嘉恩收起空了的包装袋,正要去扔掉,陈时忽然起身,又走向收银台。
很快人又走回来。
“给。”
他手里是一瓶冰过的矿泉水。
黎嘉恩微微仰着脖子看他,仰久了,话也变得僵硬:“我不喝。”
“不是给你喝的。”
陈时面无表情,眼神向下落。
黎嘉恩反应过来他在看自己红肿的手腕,同一时间,腕下的脉搏,倏地跳了一下。
陈时小臂外侧也有一小片板凳的砸痕,颜色不怎么明显,只微微浮肿。
她看着陈时,半天才从他手中把水接过来。
这点伤,对陈时来说不算什么。
至少,比起曾经他三更半夜一身血地回家,现在这点伤算什么。
黎嘉恩将冰水贴在手腕韧带处,一瞬间,冰冷的痛感让她想起很多关于柳眠巷134号院的事。
“走吧。”
陈时不给她藏进回忆的机会,飞快扫了眼超市外。
冰雹停了。
可以继续上路了。
黎嘉恩慢吞吞站起来。
她不想再跟着陈时的车坐下去,但留在服务区又怎么回校?而且她的手机还在车上……她不得不转动脑筋。
“这里没有客运站。”
陈时停下脚步,一针见血点破她的心思。
“厕所在哪?”
话在嘴中莫名拐了个弯。
“那。”
陈时彻底不耐烦了,下巴往某个方向一扬,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