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了半天,最后,她在“面对陈时”和“伤害池明非”之间,选择了前者。
“好。”
她步伐僵硬地迈出步子,走到陈时的车边,硬着头皮拉开副驾的门,转头用眼神和池明非告别,委身坐进车里。
陈时还没走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在打电话,语气激烈,情绪激动。
“你他妈老老实实等我回去!……”
他正骂人,听见副驾的动静,骤然收声,疑惑又厌烦地看过来。
“陈时。”
她叫他名字,这么多天来的头一次。
陈时微微移开耳旁听筒,神情严肃得骇人。
黎嘉恩能听到他电话那头还有人声在嚷嚷,似乎有什么十万火急,她也知道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但她已经疲惫至极,不想再解释什么,空洞开口:“你能不能载我到前面路口?”
“现在认识我了?”
陈时低头看了眼正在通话的屏幕,直接撂了电话,“咣当”一声将手机扔向前台,冷冷反问。
“你可以载我到前面路口吗?拐角就可以……”
“下去。”
陈时毫不留情。
“不多花你的时间……”
“我让你下车!”
陈时阴沉着一张脸,陡然提高了嗓音。
黎嘉恩用力咬住下唇,让自己保持清醒,眼睛从后视镜瞥出去——池明非还没走。
“不下?”
陈时似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抬眼似剜人,而后,厉声又问了一遍。
或许再等一等,池明非叫的车就到了,然后她就可以直接下去了。
黎嘉恩埋低头,想拖一拖时间。
可陈时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轰隆一声打起火,车身猛然启动,黎嘉恩被加速度“嘭”地甩向座椅背,后脑勺重重撞上靠枕,痛得眼泪喷涌而出。
“陈时!”
她眼前花白一片,看不起陈时什么表情、什么反应,只知道车子又快了几迈,在前方路口猛地转向,癫狂得像个亡命徒。她只能赶紧去摸安全带的结扣,吃力拉出来,磕磕绊绊给自己扣上。
又过了会,眼睛被空调烘干,黎嘉恩能看清车内的一切了。
她偏过头,盯着始作俑者。
陈时仿佛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知觉,面无表情,甚至连头都没有转,紧握方向盘,心无旁骛。
好像他真的只是在开车。
“靠边停车。”
黎嘉恩已然平静。
车子没有任何减速。
“停车。”
黎嘉恩再次命令。
陈时反倒又踩了脚油门。
很刻意,很挑衅。
黎嘉恩坐正身子,不讲话了。
她整个人平得像无风的湖,只安静等,等陈时发完疯。
大概到了第三个红绿灯,陈时降下了车速——黎嘉恩很清楚,陈时那个性子,当然不介意左脚从派出所出来,右脚再进一趟交管局,他大概是真的有事,所以难得收了收自己的脾气。
“可以放我下去了。”
她看向窗外,不能确定自己现在在哪。
陈时充耳不闻,继续开车。
黎嘉恩凝望起前方交叉口的路牌,发现车身右侧的转向灯亮起来,忽觉不对:“你要去哪?”
陈时睃她一眼,看回前挡风玻璃,驶进右行道。
“陈时!”
黎嘉恩声音发紧。
——向右就是高速入口。
“难道刚刚不是你自己不下车?”
陈时讥诮地扯了扯嘴角,一副“我给过你机会”的混账口吻。
前方是匝道的并线段。
黎嘉恩看车身很快汇入主干道,两眼空茫茫的,无处落点。
她的行李还在学校,就算等会陈时第一时间下了环城高速,她立即赶回去,也进不去宿舍了。
“我要回去。”
她宁愿睡桥洞,也不想和陈时再待下去。
没了市区的限速规定,SUV像匹脱缰的铁皮猛兽,车身加速,很快,兽脊呼啸着划破夜色,就要飞起来。
“那你,”陈时“咔哒”解开门锁,口吻平静、态度顽劣,“自己跳下去。”
车厢内只余仪表盘的荧蓝,上面的码数正在极速上跳。
黎嘉恩从不断飞涨的时速针上移开视线,看回陈时,不为所动到冷血:“我报警了。”
陈时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同样无动于衷。
这件事坏就坏在,前十年的朝夕相处,让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威胁,对对方丝毫不起作用。不过是一个硬骨头和一个冷骨头,看是硬的先玩腻,还是冷的先松口了。
黎嘉恩安静靠回椅背。
事已至此,她不再浪费情绪和陈时纠缠,只在脑中快速盘点了身上携带的全部物件,一把折叠小刀、一部手机、一张酒吧员工牌。
“你确定不下车?”
车厢内只安静片刻,陈时又问,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弄,故意拖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讲给她听:“你不是最会掐着时机跑路了么?”
黎嘉恩一怔,没明白陈时在说什么。
陈时也罕见没再继续咄咄逼人,像突如其来后悔多余和她废话。
十分钟后,车门再次落了锁。
黎嘉恩不知道陈时要去哪,也不知道这辆车会驶向何方。
她对前路一无所知,只能将脑袋抵在车窗,闭上眼,由它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