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湿了半边,更显落拓。
黎嘉恩收回视线,迎向前。
快她一步,人已经推门而入,就近扯出一张椅子,坐下了。
黎嘉恩也跟着走过去,按部就班地递过一本酒水单:“您好,请问需要点些什么?”
现在是几点?
大概这个问题也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陈时为什么会出现。
然而面前阴沉沉的来客,连手都没有伸,向后抵住椅背,惰怠抬眼。
明明他在低位,眼神却带有自上而下的审问之感。
漫不经心,却又满是侵略性。
黎嘉恩偏过脸,安静对视。
“水。”
陈时无声打量,忽挑起一边眉尾,说。
他和三年前一样,神色、语气、动作。
什么都没变。
黎嘉恩收走菜单,又用旁光,面无表情扫过陈时眼尾——那是三年来,他身上唯一的变化,陈时的左眼皮上方,近眉处,新添了道一指长的疤。
很细,有缝合的痕迹。
水是免费的。
换言之,陈时没有点单。
但她没解释什么,转身在餐车取了瓶冰水,倒进桌上的透明杯中。
“哎!”
那边又在叫她。
黎嘉恩平静放回玻璃水壶,把餐车推到一旁:“如果需要点单,再叫我。”
说完,她转过身,走向另一桌。
寸头已经换座到了最外侧,眼神失焦,人瞧着也不大清醒。见她来,胳膊在空中舞成僵直的线:“刚刚点的酒呢?”
另外几人也意识浑浊,一讲话就撞在一起,在一旁胡乱附和:“酒、酒呢?”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黎嘉恩不卑不亢。
“就他妈扎啤!”
“扎啤已经售罄了。”
“哎呀!”寸头像被她绕进死胡同,手在眼前奋力一挥,一意孤行,“快点上来。”
黎嘉恩没再重复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反去寻琳姐的身影——调酒师和后厨几人已经下班了,丁丁在酒窖盘点,琳姐不知在忙什么,不见人。
没办法,她只能又应付起面前的醉鬼:“精酿可以吗?店里还有……”
“精酿?什么精酿?”
“不要不要!”
……
“他妈听不懂人话?啊?!”
另一侧外座上的男人突然借劲发起酒疯,腾地站起来。
“妹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胡乱比划。
“哎哎……”对面趴着的也醉了,嘟囔不清附和。
混乱中,寸头趁机上了手,拽住她的手不撒开。
黎嘉恩忍无可忍,用力回抽,徒劳。
对方手劲比她想得要大,随着对方手上的温度一点点传输来,她后背上的脊骨也跟着一节节僵硬住。
她恶心。
满屋子只剩下这一桌客人。
和陈时。
黎嘉恩无法控制手腕的抖动,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能挣脱。
——她能感知到陈时的冷眼旁观。
和昨天看她摔进水坑时一样,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她的难堪。
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黎嘉恩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呵斥:“放手。”
她的口吻过于冷峻,让几个醉汉被她的严肃,冷不丁震住一秒。
手却没松。
力量悬殊之下,黎嘉恩的手腕又抖起来,后背已经痛得发麻,扫过面前几人,又看向卡座里几张被酒精扭曲了的面孔,努力把话说完整:“我去帮您取酒。”
取什么酒?
在几人发傻之际,她迅速抽出胳膊,后退半步,和几人拉开了身体距离。
“哎呀不好意思呀!”
琳姐的声音适时从她身后出现,带着息事宁人的敷衍歉意。
“我们要打烊了。您看,实在没吃完给您打包呀……”
说着,她伸出一只手,撑住黎嘉恩的后背,缓慢又有力地拍了拍她。而后不待客人应声,就响亮地唤了声丁丁的名字:“过来打包了!”
黎嘉恩神经一松,这才察觉自己左手腕又痛又酸,微微活动了五指,却发现怎么也攥不成拳,低头看去,就见手腕被扭红一片,有肿胀的趋势。
“下班吧。”
琳姐推了推她,示意让她去员工休息室换衣服。
说完,她又走向陈时那一桌。
“您好,我们要打烊了……”
原是要过去委婉致歉的,但她好像被陈时的晦暗神色吓了一跳,赶客的话戛然而止,不由有意无意打量起面前的年轻人,又似乎是发现这人一直在看黎嘉恩,明显怔愣了下,也顺着陈时的目光看去。
察觉到斜前方两道目光投来,黎嘉恩微微移开脸,没有抬头。
“认识?”
琳姐再次看回陈时,突如其来的警惕。
“不认识。”
陈时忽抖开嘴角,笑了。
店内音乐早就停掉了。
黎嘉恩已经转过身要走,“不认识”这三个字,混着讥笑,清晰落入她耳朵。她没有回头,直直向员工休息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