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恩试图用沉默终止这个话题。
大概是周周接收到了信号,没再继续说什么。等电梯降至二楼,下行的人都走个干净,她伸手合了门,才说:“你知道吗?”
黎嘉恩不知她要说什么。
“你有特别好的物理直觉。”
好像是一句称赞。来自天才少女的称赞。
黎嘉恩怔了一下,垂下眼睫。
“这话不是我说的,当然我也这样想。”周周语速飞快,“是老杨说的。说实话,做题我做不过你,我没法从推导关系式里获得乐趣,我喜欢实验室。”
黎嘉恩还是没讲话。
“但你能。”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门外又是一群人。
周周讲完这三个字,又闭口不言了。
快要走出楼,周周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行就太可惜了。”
闻言,黎嘉恩眼神忽闪,望向楼外:“想了也没用。”
周周意欲撑伞的手一顿,没听明白:“你不去公司实习,也不……”
还好这个话题突然被狂风卷走——夜里的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穿堂风扫过,刚迈出楼的两人双双被吹得趔趄,话也被风吹散了。
黎嘉恩没把住伞,由着伞骨“呼啦”一下反向,人被猛地向后一带,摔进路旁积水坑。
“哎!”
周周伸手想扶她,晚了一步。
黎嘉恩被暴乱雨点糊了一脸,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撑地站起来。
裤子湿了个透,温热的夏雨顺着裤缝“嘀嗒嘀嗒”流进运动鞋,鞋子也湿了。
“回寝室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周周把伞撑到她头顶。
“别等我了,我去捡伞。”
黎嘉恩抿了抿唇,带出嘴角两个很浅的酒窝,走出周周的伞下,“没事,反正已经湿了。”
她就那一把伞。
肯定要找回来的。
伞已经被吹远了,伞骨似乎也折了,勾在路边灌木丛,大喇喇刺出来。
黎嘉恩护住包,顺着风小心翼翼移过去,蹲下抓住伞柄。
再扬起脸,有限的视线里,突然瞥见个浑黑身影。
她捏紧手中的伞柄,定定看去。
斜对面的楼檐下站着个人。
男人。
隔着雨幕,面容、神态,统统模糊不清。
只有虚虚的一条长影儿。
一动不动。
似乎在和她对视。
黎嘉恩全身上下湿透了,狼狈至极,只得用力挺了挺后背,好让自己不被风吹得跌跌撞撞、东倒西歪。
周周还在原地等着,见她没有动作,将伞撑过来,又顺由她的视线看出去,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怎么了?”
黎嘉恩后颈一僵,垂下眸,轻声回应:“没事。”
“走吧。”
周周挑了下眉,明显是不大信这话,却没再继续追问。
两人共撑一把伞,顶风前行。没走出几步,周周也被狂乱雨点打湿了肩,她指了指斜对面的教学楼,想抄个近道:“从楼里穿过去吧。”
黎嘉恩迟疑了一秒,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雨势似乎又大了些,被正午的暑热一烤,从地面缭绕起一层薄薄水汽。
不远处那个人影也裹在雾浑浑的水汽之后。
糊了层马赛克似的。
是人是鬼都不能确定。
但黎嘉恩清晰感知到,有道审视,自前而后贯穿了她。
“当心!”
周周紧急拽停她。
黎嘉恩没留心脚下,经周周一呵,才注意到路面枝杈横陈,被暴雨打掉的肥厚树叶团成一堆,乱七八糟绊人。
低头跨过两根手腕粗细的树枝,再抬眸。
远处的人影不见了。
黎嘉恩默不作声地眨了眨眼,跟随周周的步速,继续走路。
走上楼前台阶,她不可避免地脚步一顿,下意识望向原本人影所在的位置。
空空如也。
像刚刚她看到的,全部都只是她的幻觉。
“认识?”
周周跟着她驻停,也看向空荡走廊的另一头,反应过来什么,突兀问。
原来不是幻觉。
陈时确确实实出现了一瞬。
黎嘉恩转回脸,口吻如常,神色却稍显淡漠:“不认识。”
“走吧。”
周周指指侧门,没有刨根究底。
回到寝室,黎嘉恩换好干净衣服,再从卫生间出来,周周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回家了。
室外仍旧风雨如注。
她啃了两口早晨剩下的面包,又坐回桌前,抽出上午组会时的笔记单页,认认真真收进一旁档案袋——老杨是想到哪讲到哪的大佬风格,她听得一知半解,但好在她记得很清晰,以后还有时间再研究。
收好了笔记,黎嘉恩对着干净桌面愣了会,很快,站起身,提前打包离校的行李。
而在这短暂晃神的间隙,陈时的身影,见缝插针地浮到了她眼前。
如果说,这些年来,她每日每日都在努力,维持生活的正常态,那陈时就是热力学中无穷大的状态数W,是无序和混乱本身。
只是看见他,人生的失控感就已经隐隐来袭。
黎嘉恩活动了两下发痛的肩膀,看向窗外。
夜幕忽已晚。
等一下还要去酒吧兼职,却不见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