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恩连忙把倾斜的瓶口扬起,但柠檬水还是依着惯性撒了一桌子。
很快又从桌上汩汩流向桌下。
“干嘛呢!”男人猛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眼湿乎乎的□□,“你怎么回事!倒个水都不会,当什么服务员?!”
被毫无征兆地一吼,黎嘉恩的耳膜呼啦一下充了血,眼眶又痛又麻。
她想吐。
见她不吭声,男人愈发暴躁:“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呀,”琳姐见状不妙,冲出来,不动声色扯着黎嘉恩退了退,“小姑娘是对面学校的学生,这不是兼职嘛,您看……”
“哈?”男人有些意外她的学历,阴阳怪气,“高材生在这兼什么职?读书读傻了!”
琳姐赔着笑,道歉的话更是流畅得像说过无数遍:“我再免费送您两个招牌,您看……”
黎嘉恩站了好一阵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琳姐安抚好客人,转头打量了眼她的脸色,把人推进员工休息室。
“怎么回事?”她纳罕,“你今天不舒服?”
黎嘉恩绷紧身子,勉强应了声。
“今天客人不多,你回学校吧。”琳姐盯向她毫无血色的唇,想了想,又补了句,“放心,工资照算。”
员工休息室靠近后厨,隐约能闻到一股炸鱼薯的油味,平时香的不得了。现在,掺在若有似无的餐厅香氛里,竟让人想起飘在污水河上的油花子,绿莹莹的,恶心。
琳姐一走,黎嘉恩立即冲进卫生间,哇啦一声吐出来。
把胃吐空后,她终于感觉舒服多了。
默了片刻,还是听了琳姐的。
洗把脸,换下员工服,背好背包,深吸一口气,推开酒吧后门。
可这次,那辆黑车又不在了。
黎嘉恩怔了怔,将方才那口气叹出来。
大概是太累了,她揉了揉眼睛,掩上门。
只不过,她并没平复太久,在走到校墙路时,人又被重新扽紧。
——她听见了汽车慢行的马达声,紧跟着她的步调,在阒无人声的夜里,发出哒哒哒的异响。
没错,这辆车是在跟着她。
而且跟了一晚上。
她望向不远处的东校门,目测好距离,又快速估出自己的最大步速,算了个数。
四分钟。
只需要以最快速度跑上四分钟,就能进入校园。
她眼尾的余光始终定格在一旁车上,人却按兵不动,匀速向前。
但那辆车也仅以平均七八迈的速度,不疾不徐跟着她,并没有其他动作。
校墙路是条单行小道,机动车很少。
空荡夜色下,整条路上只剩一人、一车,一个漠然走路,一个缓慢前行,调速却出奇一致。
哒、哒、哒。
怪异又悚然。
还有十米到达东校门。
就在黎嘉恩快能看到保安亭一角时,身后一道赤白强光,劈头盖脸向她袭来。
她看着脚下的影子突然被蒸发了似的,一瞬消失,又紧接着向斜前方拉长,再拉长。
呼吸暂停片刻,再次恢复理智。
有车来。
紧接着,第二辆驶入单行道的汽车似乎在嫌那辆SUV慢行堵路,隔老远就开始闪灯示意。
两辆车不是一伙的。
黎嘉恩冷静分析。
但怪的是,一旁的SUV任由后方来车晃灯,不为所动,仍旧冥顽不化地保持着龟速节奏。
“他妈的不走别堵路啊!”
第二辆车很快便贴上来,司机从车窗探出头骂人。
高度警觉下,人的感官会过分敏锐。
因而黎嘉恩能听见一旁SUV的轮胎缓慢摩擦过地面的声音,能听到刹车片的响动,还有车门解锁的“咔哒”声——就在这一瞬间,黎嘉恩确定,跟着自己的那辆车,停了。
她已经走到校门口,和门卫隔着一扇窗的安全距离。
思索、站定,转过身,终于和这辆车有了直接的目光接触。
然而,SUV车窗紧闭,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看向前挡风玻璃。
——那上面满是路灯的影儿,还映着树冠的明暗斑驳,也什么都看不清。
一无所获。
黎嘉恩只能缓慢垂下眼,盯住SUV前保险杠上“北城”的牌照,一眨不眨地看了几秒。
“滴——!滴滴滴——!”
后车车主罔顾市区禁止鸣笛的规定,疯狂按起喇叭,不耐烦催促。
黎嘉恩被刺耳噪音惊回神,将窒息感从胸口赶走。
转回身,刷卡进校。
而那辆SUV似乎一直在等这个瞬间,就在她刷开校门那一刻,突然“轰隆”一声,油门大开,飞速驶离了。
黎嘉恩迅速回头,试图看清驾驶位的人影。
还是看不清脸。
但在最后一秒,她捕捉到了一双眼睛。
尖锐的眼角,眼尾折出不太圆润的弧度,黑漆漆的瞳。
随路灯影儿一闪而过的,是那双眸子底下藏着的,凌厉又狠仄的神。
陈时。
即便三年未见,她依旧能肯定。
是陈时。
黎嘉恩一声不响默在原地,目送车身,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