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忱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江竹允以为他还是担心传出去会在别人那里落在把柄，走近了些，却看见他面色疲惫，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骄傲又张扬的眉眼耷拉下来，黑眼睛也黯淡了许多。

他知道裴一忱跟一个女人聊了天，但他不知道裴一忱究竟是听到了什么，才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变成现在的模样。

江竹允动了动嘴唇，说道：“你看起来很累，先去睡会儿吧。”

裴一忱微微抬起头来，此刻他和江竹允的距离在三步之内。他有点长高了，三年前他比江竹允矮一点，现在比江竹允高两公分。

可能是视角不一样了，以前他总觉得江竹允的眼神带着点冷漠，现在却觉得有些柔软，眼帘轻轻下垂，像是要把眼里的情绪小心地收好。

裴一忱向前走了一步。

江竹允一时之间没有动作，在裴一忱准备迈第二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早点休息吧，饿了的话，冰箱里有吃的。”他把衣服交到裴一忱手上，回了主卧。

裴一忱看着他上楼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也上了楼，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客卧，他以前待过的地方——其实就在江竹允房间隔壁。

江竹允家里每天都会有家政阿姨来打扫，客房很干净，裴一忱直接躺在床上就能睡。

换上送来的衣服，卫衣和裤子，很合身，穿着很舒服，是江竹允一贯细心的作风。至于内裤的尺码，裴一忱不知道江竹允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他猜的。

裴一忱没什么胃口，很累，灯也没关，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可睡得却并不安稳。在梦中，他频繁地穿梭于幼年的时光与十六岁生日之间，最终定格的镜头，总是陈栗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醒来的时候，裴一忱一身冷汗。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睡了三个小时左右。

大灯被换成了小灯，裴一忱想，睡着的时候江竹允来看过他。

江竹允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来看他一眼，可他靠近的时候，江竹允就会往后退。

裴一忱突然想知道江竹允睡了没，被子一掀，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摸到隔壁的房间。房间的门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是不是亮着灯，裴一忱踌躇片刻，轻轻地敲了两下门。要是江竹允没应，那应该就是睡了。

里面一时没有回应，裴一忱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去，却看到门突然打开了。

江竹允站在门口，和他面对面，近在咫尺的距离。小灯昏黄的光线罩在他身上，显得眉眼很温柔。裴一忱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今天的江竹允和平时很不一样。

“是没睡好吗？”

江竹允一听到敲门声就反应过来了，门外的人是裴一忱。他想起了客厅里裴一忱向他走近的那一步，直觉感到今晚的情况有些不妙，会不会装作没听到比较好。可转眼间又想到裴一忱在雨里湿漉漉的样子，洗完澡出来失魂落魄的神情，还有睡觉时紧锁的眉头，江竹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开了门。

裴一忱对上他的眼睛，迟缓地点了点头。

“没吃晚饭，胃应该很不舒服吧，我煮了粥在厨房。”

“嗯。”

“衣服还合身吧？”

“嗯，很合适。”

“……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裴一忱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有的。”

虽然这些天江竹允和他的关系看起来有点改善，但他们之间最根本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陈栗的出现一下子让裴一忱回到了他们之间一开始的问题——三年前江竹允的突然离开。

他怀疑过江竹允的离开是不是为了他，也曾往另一个方向极端地以为这件事的源头是江竹允的不在乎，是江竹允认为他是个拖累。

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想要一个答案，想要江竹允亲口承认：裴一忱对他而言有些特别。

在过去的无数个瞬间，裴一忱都能感受到，他在江竹允这里是不一样的，但江竹允总是保持沉默。所以裴一忱一次又一次地推翻，一次又一次地去怀疑。

明明江竹允出面拦过他，暗中帮过他，挡酒为了他，雨里找到他。

真是费心费力了，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份儿上。毕竟不过是亏欠，不过是顺手而已——谁信啊？

还有倾斜的伞，关掉的灯，深夜的粥。

江竹允的在乎体现在细节里，无论他如何否认，都无法抹掉。

花了整整三个月验证的事实，就摆在裴一忱眼前。

江竹允其实很在乎他，比他想象中还要在乎。

裴一忱忽然觉得当年的真相也不是很重要了，江竹允不想说，他不再问就是了。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所拥有的，比什么都重要。

“……还需要我做什么？”

他听见江竹允问道。

裴一忱先让步了，他学着江竹允今天下午的语气开口道：

“江竹允，我不会再问你那件事了，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江竹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提起。此时此刻，好像除了答应，他并没有第二个选择。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

下一秒，裴一忱向他张开了双臂。

江竹允看着他，脸上带着些困惑。

“这是作为朋友，和好的意思。”裴一忱解释道，他的脸上浮现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露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江竹允的呼吸轻了一瞬。裴一忱一笑，他就没法拒绝，于是他迟缓地抬起手来。见状，裴一忱向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他。

门框像是把门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江竹允被裴一忱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而正是这一步，让裴一忱刚好完完全全到达江竹允那一边。

从江竹允的道歉开始，到现在裴一忱的释怀，他们之间，终于真正达成了和解。

房间里有些太静了，像是能听到错了节拍的心跳声。体温在他们之间传递，包围着身体的臂弯宽厚有力，把过去的伤痕温柔地抚平。

拥抱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用双臂触碰另一个人，包围另一个人，与他相连，顷刻之间，就能与彼此合二为一。

裴一忱感觉到江竹允伸出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很轻，很短，只有一瞬间。但这一刻，他仿佛能知道江竹允的所思所感，他隐约明白了今天的江竹允为什么与平时不同——

这来自于连江竹允自己都难以抑制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