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雨好像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窗户。远处又滚过一阵雷,这次近了一点,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
又一道闪电。
这次的闪电特别亮,特别近,刺眼的白光几乎是在同时照亮了整个天空和大地。深司下意识地眯起眼,但在那瞬间,他还是看见了——
越前正看着他。
不是随便瞥一眼,是专注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光亮转瞬即逝。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深司眨了眨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瞥的画面,他的心脏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
“你……”他开口,“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越前的声音很平静,“闪电太亮了。”
深司沉默了几秒。
“哦。”他说,“我还以为你是在观察我这个背景板在黑暗中的反应。不过看来是我想多了,你只是被闪电吸引了注意力。话说回来,刚才那道闪电真近,感觉就在头顶炸开的。雷声应该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惊雷炸响。
劈开天地般的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抖,窗户玻璃哗啦啦直响。
深司不自觉地朝内挪了挪。
雷声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荡,嗡嗡的,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
“怕打雷?”越前的声音在雷声余韵中响起。
“不怕。”深司立刻回答,“只是声音太大,震得耳朵不舒服。而且雷击有可能击中建筑物,虽然概率很低,但万一呢?话说回来,我们这栋楼有避雷针吧?应该有吧?这么大个合宿基地,安全设施应该齐全……算了,不想了,越想越觉得不安全。”
片刻后,他又说:“刚才雷声响起的时候,我感觉到地板在震动,这说明雷击点可能离这里很近。虽然理论上待在室内是安全的,但万一有雷劈进来……”
越前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然后深司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清晰可辨。不是朝他走来,是走向门口的方向。
“你去哪儿?”深司下意识地问。
“关门。”越前说,“窗户已经关紧了,门也关紧,会比较安全。”
脚步声,门被轻轻关上的咔哒声。脚步声又走回来,停在床边。
“现在好了。”越前重新坐下,“雷劈不进来。”
深司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就算有雷劈也不可能从门那边劈进来啊,窗户这边的可能性才更大一点。
“哦。”他还是说,“谢谢。虽然我觉得门关不关对防雷击没什么实际作用,但心理上确实会感觉安全一点。”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我能不能把地铺挪近一点?”
越前那边没立刻回应。
深司解释道:“不是我想靠近,是我感觉到地板还在传来细微的震动,可能是余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但万一真的有雷劈在附近,离窗远一点总是好的。你床的位置离窗户比较远,我挪到你床边上,应该会更安全一点。当然,如果你介意的话就算了,我就在这里也行,虽然我觉得这里不太安全……”
“随你。”越前打断了他。他心想着,这家伙都想到要挪到自己床边上,为什么不干脆上床睡呢?那张床明明还空着。
但越前并没有提醒深司。
深司点点头,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他开始行动。
在黑暗中挪动地铺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摸索着卷起铺在地上的被褥,连着枕头一起抱起来,慢慢朝着记忆中越前床铺的方向移动。
脚步很轻,动作很慢,像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
“左边一点。”越前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走偏了。”
深司停住,调整方向,继续往前。
又走了两步,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是床脚。
“到了。”越前说。
深司蹲下身,把怀里的被褥铺开。位置有点窄,两张床之间的空隙不大,他需要把被子折一下才能完全铺开。他弄了一会儿,总算弄好了,然后坐下来,摸了摸身下的地板。
“这里确实离窗户远多了。”他说,“可能是心理作用,也感觉不到震动了。我现在离你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这种距离,在BL世界里已经属于危险距离了,通常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比如其中一个人不小心碰到另一个人的手,或者因为黑暗看不清而撞到一起……不过我会小心的,不会碰到你。话说回来,你刚才说的那个,在美国一个人等天亮的事,后来呢?”
“后来?”越前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似乎没明白深司为什么突然又提起这个。
“就是后续。”深司解释道,“通常分享这种回忆之后,会有情感上的抒发或者结论。比如‘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独自面对黑暗’,或者‘所以我现在其实不太喜欢雷雨天气’。但你刚才就说到‘等天亮’就停了,没有后续。”
越前没立刻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后来天就亮了。”越前说,“雨停了,电也来了。该训练训练,该上学上学。没什么特别的。”
深司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就这样?”他问,“没有情感转折?没有人生感悟?没有因为那段经历而发生的性格变化?这不太像是主角的回忆杀。通常这种经历要么让人变得更强,要么留下心理阴影,要么在日后成为某种情感的伏笔。但你描述得有点太平淡了。虽然我知道你性格就是这样,但作为听众,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话说回来,你该不会是在敷衍我吧?因为觉得我问题太多,所以随便给个答案?”
越前轻轻吐了口气。
“不是敷衍。”越前说,“就是事实。停电,等天亮,然后继续生活。没那么复杂。”
深司安静了几秒。
“其实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深司忽然开口,“挺像BL世界里‘揭开伤疤’的桥段。孤独的过去,独自面对黑暗,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但听的人能感受到语言的重量。标准剧情里,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会伴随眼泪或者酒精,或者两者都有。然后另一个人会安慰,会陪伴,然后感情升温。”
越前没说话。
深司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便继续说:“不过你没哭,也没喝酒,所以不算标准剧情。而且我也没安慰你,这好像不太对,但我也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大概就是路人甲和主角的互动模式吧。如果你在讲述的时候声音哽咽一下,眼神黯淡一点,效果会好很多。不过你大概也不会做那种事,毕竟你是越前龙马。”
越前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深司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根本不想理自己。
然后,越前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人说话?”
深司眨了眨眼:“我在听。但你的故事里缺少情感爆点,不够BL。”
越前:“……”
越前没回答,深司也不在意,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觉吧。”他说,“电一时半会儿可能来不了,不如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收拾行李回去。话说回来,这次合宿发生了好多事,我需要时间消化。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乱。”
他闭上眼睛。
雨声还在继续,雷声远了,黑暗依旧浓重。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同步。
深司忽然又开口,声音已经带了点睡意:
“晚安,越前君。”
黑暗中,传来很轻的一声: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