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心里一紧,但脸上立刻堆起无奈又略显委屈的神情,他拿起话筒,语气十分诚恳:“郑书记,周市长,各位领导,关于东陆大学陈嘉颖的案子,我们公安机关早就侦查完毕,所有证据链都已形成闭环,案件材料也早已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了。从我们公安侦查环节来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凶犯冯德远罪证确凿!”
他先把自己和公安局的责任撇清,强调早已结案。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了标准的甩锅操作:“不过……这个案子比较特殊,是法院指定的法律援助案件。之前指派的律师,昭行律所的那个林砚之,前段时间出了严重的交通事故,至今无法履行职务。法院那边呢,可能也是出于程序严谨性的考虑,认为需要等原律师康复或者完成重新指派的法律程序,所以……开庭日期就一直没能确定下来。这个……这属于司法审判环节的进度问题,我们公安机关也确实……不太好过多干涉。”
他一番话,把案件拖延的皮球精准、且符合程序规定的,一脚踢给了法院和不可抗力的律师车祸。既说明了情况,又完美规避了公安的责任,甚至还暗示了法院的僵化和不配合。
台下的吴天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有一丝嘲讽。徐瀚飞则端起茶杯,掩饰住一丝了然的冷笑,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郑国涛书记听完,眉头微蹙,没有继续深究赵东来,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淡淡道:“司法程序要尊重,但全市的工作大局也不能耽误。相关部门还是要加强沟通协调,特事特办嘛。”
大会在这种“问题已被指出但责任已撇清”的微妙氛围中继续进行,最终圆满结束。
吴天雄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稳,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他清楚,所谓的重大进展不过是拖延之词,真正的压力现在才真正到来。徐瀚飞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借此掩饰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大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与会人员纷纷离场,但郑国涛书记、周启明市长、赵东来局长、周秉璋局长,以及吴天雄等少数几人,却默契的没有离开,而是移步至礼堂旁边一间小型保密会议室。
周秉璋几乎是半拉着脸色不豫的徐瀚飞跟了进去。门一关上,外面世界的喧嚣便被彻底隔绝。
大会结束后,那间保密小会议室的氛围比外面更显凝重。市长周启明和□□郑国涛坐在主位,神色平静,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他们没有急于开口,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赵东来、周秉璋、吴天雄和徐瀚飞。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最终还是公安局长赵东来顶不住,硬着头皮开口,语气比大会上少了些官腔,多了些焦灼:“书记,市长,情况您二位都清楚。案子卡在法院,表面是指派律师的问题,根子……还是在于之前那场不该发生的车祸,让一些不该被翻出来的东西,见了光,现在成了烫手山芋。”他点到为止,不敢深究车祸缘由,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郑国涛轻轻“嗯”了一声,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询所有人:“是啊,车祸……意外总是难免的。但现在的问题是,评选在即,上面也在关注结果。一个简单的案子,拖了这么久,社会影响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司法程序迟迟不走,终究是个隐患。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要合乎法律,也要顾全大局。”他将合乎法律和顾全大局并重,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
周启明叹了口气,接口道,语气显得颇为无奈:“郑书记说得对。我们是法治社会,一切要依法依规。但有时候,程序上的问题,确实会影响到实质的公正和效率。东来局长,你们公安机关是侦查主体,从专业角度,难道就没有……更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吗?”他把问题抛回给赵东来,但一劳永逸四个字,却带着沉重的暗示。
赵东来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他知道这个解决方案意味着什么,他不能,也不敢直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这时吴天雄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带着一种商人的务实和果断:“郑书记,周市长,赵局长的难处我们理解。说到底,这件事因我们吴家当年的项目而起,给市里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深感愧疚。要打破目前的僵局,或许……需要一个能让各方都放下心来,让法院可以毫无障碍判决的明确结’。”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两位主官的表情,见他们没有打断的意思,才小心翼翼的继续说:“冯德远的父亲,冯永,他本身就是当年的关键知情人。对于旧事一直耿耿于怀,由他出来承担杀害陈嘉颖的责任,动机上完全说得通。只要他……自愿认罪,保证不再节外生枝,那么所有的程序障碍,自然就消除了。”
他把自愿认罪和不再节外生枝说得意味深长。
郑国涛闻言,眉头深深皱起,脸上露出极其痛心和不忍的表情,缓缓说:“冯永……毕竟是条人命啊。天雄同志,我们做事,还是要讲人道,要有底线。为了一个案子,再搭上一条命……是不是太……残忍了些?”他这话听起来充满了悲悯,但目光却平静的看着吴天雄,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味。
周启明也附和着叹息,摇头道:“老郑说得对,能走正常程序,还是尽量走正常程序。不过……”他话锋微妙的一转,“如果某些人自己意识到了罪孽深重,愿意以死谢罪,并且这确实能换来大局的稳定,那……唉,也只能说是悲剧了。”他将可能的谋杀,轻巧地扭转为自愿谢罪,为接下来的行动定下了合情合理的基调。
徐瀚飞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适时插了一句,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吴总,冯永那边……你有把握让他想通吗?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吴天雄心领神会,立刻保证:“请各位领导放心,冯永那边的工作,我会亲自去做。一定会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的罪行,给法律、给公众一个明确的交代,绝不会再给市里添任何麻烦!”
郑国涛和周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再说话。
郑书记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不堪重负般闭上了眼睛,低声道:“既然事已至此……那就依法……依程序办吧。要快,要稳妥。”
“是!”吴天雄和赵东来同时应声。
没有明确的指令,没有肮脏的词汇,只有心照不宣的默许和冠冕堂皇的托词。在这间密室里,冯永的命运被决定了。高官们维持了表面上的仁德与法治,而脏活,自然有识大体的商人去完成。这一切,都被包裹在大局、稳定和无奈的外衣之下,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李砚州与林砚之的目光在狭窄的空间内极快的触碰了一下,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对三叔公此举深意的揣测与衡量。带上冯永?是作为人质?是作为证人?还是……作为某种他们尚未看穿的筹码?无数个念头在无声的视线交错间飞速传递。
就在这短暂的眉目传情进行到第二个回合时,闭目养神的李秉坤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有什么话,就摊开来说。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套,当我是摆设?”
两人俱是一怔,一丝被看穿的尴尬迅速掠过眼底。他们下意识互看了一眼,这次不再是信息交换,而是带着点被长辈抓包后的无奈。谁也没顾得上去留意旁边冯永那混杂着恐惧与探究的眼神。
李砚州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斟酌着用词,姿态放得极低:“三叔公,我们……只是担心局势。被困这些天,消息闭塞。不知此刻外界,是否有我们必须知道的动向?”他将问题抛了出去,既解释了刚才的举动,也切中了要害。
李秉坤缓缓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那眼神仿佛在掂量他们的成色。片刻,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意味的轻响:“还不算太笨,知道要抬头看路,而不是一味埋头拉车。”
他没有卖关子,言简意赅的把市政大会上,□□郑国涛如何关切陈嘉颖案,公安局长赵东来如何巧妙甩锅法院,以及吴天雄、徐瀚飞等人悉数在场的情况说了一遍。
信息量不大,但指向性极强。
林砚之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沉思,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逻辑链条:“上面施压的频率加快了,手段也更直接……这说明,他们快要忍不住了。”他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后面的鱼,已经闻到腥味,要咬钩了。”
李砚州立刻接上他的话,思路清晰地补充,同时提醒着林砚之注意更广阔的棋盘:“不止是上面。砚之,你注意三叔公提到的与会名单——吴家、徐家,还有那几个我们已知和当年旧案牵扯颇深的领导……这个所谓的动员大会,恐怕其核心,就是为了让这些平日里需要避嫌的人,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聚在一起,统一口径,商讨对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仅凭三叔公几句简短的信息,就将幕后的紧张态势和权力合流分析得八九不离十。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思维的同频共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秉坤靠在椅背上,沉默地听着两个年轻人抽丝剥茧的分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他想起电话里那人曾笃定地说过:“李砚州和林砚之,是绝佳的搭档,一明一暗,一稳一锐,互补互成,无人能分。”
此刻,他听着这车厢里回响的、交织在一起的两个声音,心中不得不承认——那人说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