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渔夫放任鱼线轻颤。”林砚之接过他的话,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画着圈。这个动作只有李砚州见过,是他陷入深思时才会显露的习惯。尽管对李砚州的推测持保留态度,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想确实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李砚州注视着林砚之细微的动作变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知道,这是林砚之开始认真考虑他提议的信号。
“即便你的猜测成立,”林砚之抬起头,目光清明,“在确认渔夫的真实意图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我们从鱼饵变成祭品。”
“祭品?”李砚州直起身,眼底的光芒愈发锐利,“既然都是棋子,何不借着棋手的力道,走一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棋?”
林砚之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李砚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在这个看似绝境的牢笼里,或许正是需要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勇气。
“在没有更可靠的方案前,”林砚之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妥协,“这个险,值得一冒。”
这一刻,理性与直觉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而信任,成了他们破局的关键筹码。
林砚之的指尖在膝头停止画圈,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李砚州,已然有了决断。“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与三叔公谈一谈。”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但在亮出底牌——比如那本笔记——之前,我们必须明确一点:三叔公个人,究竟站在哪一边?”
他顿了顿,话语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核心:“这不完全是李家的立场,更是他李秉坤个人的立场。我们需要他放我们出去,更需要他为我们打通与家族核心沟通的渠道,让我们能摸清家族内部对此事的整体态度。砚州,”他的目光落在李砚州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需要你对三叔公有足够的了解,做出关键的判断。但即便是你,也无法完全保证能看透他此刻的想法,对吗?”
李砚州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点头,他深知三叔公的深不可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转身面向房间内那个看似普通的烟雾报警器,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监控点。他脸上惯常的温润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却不容忽视的郑重。
“三叔公,”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我知道您一直在看着。让我们谈一谈吧。有些棋,隔着棋盘下,不如面对面,落子更无悔。”
室内一片寂静。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后是两下克制的敲门声。门被打开,两名神色肃穆的李家人站在门口,对李砚州微微躬身:“州少,三叔公有请。”
李砚州回头与林砚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坦然起身,跟着来人走了出去。门在林砚之眼前关上,将他独自留在弥漫着未知的房间里,开始更深层次的推演与等待。
李砚州被带入一间书房。这里的风格与安全屋的现代简洁截然不同,充满了旧式军人的硬朗气息。墙上挂着巨大的军事地图,书桌上除了一部红色电话和一台终端外空无一物。三叔公李秉坤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背脊挺直如松,那双看过太多生死与阴谋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锁定在李砚州身上,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只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你想谈什么?”李秉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金石之音,直接、冷硬。
李砚州在他对面的硬木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从容,将那份世家子的温润圆滑收敛了几分。“三叔公,”他开口,避开了直接的锋芒,“云江市的水浑了,淹死了人,也惊动了藏在深处的怪物。我和砚之身在其中,看到的、听到的,或许比家族在外部看到的,更接近脓疮的核心。”
“李家不插手地方事务,这是规矩。”李秉坤的话像一块冰冷的铁板。
“李家不插手,”李砚州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李家守护的基石,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当地方事务已经危及到根本,危及到无数人民的安危与公义时,家族的不插手,是否会成为另一种形式的纵容?”他巧妙地将话题拔高,触及李秉坤,乃至整个李家最核心的行动准则。
李秉坤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守护,有多种方式。有时雷霆万钧是守护,有时静观其变,亦是守护。”
“但静观其变,不等于坐视无辜者被吞噬,更不等于让罪恶在阳光下蔓延。”李砚州步步紧逼,“三叔公,您当年在战场上,会等到敌人构筑完所有工事再进攻吗?云江市的某些人,正在构筑他们的工事,试图将法律与公义都变成他们的护城河。我和砚之,或许就是撞破了他们工事薄弱处的斥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我们需要家族的听见,而不仅仅是看着。我们需要知道,当斥候带回关键情报时,身后的主力,是选择相信并出击,还是……为了所谓的大局,选择牺牲掉前出的耳目。”
李秉坤沉默了,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剖开李砚州的头颅,看清他脑海中的每一个念头,也衡量着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真假与分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砸在沉重的地板上:“李家的枪口,永远不会对准人民。”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李砚州关于立场和支持的问题,但这句李家代代相传的信条,在此刻,已经表明了一种至高的态度。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留给李砚州一个如山岳般厚重的背影。
“做好你斥候该做的事。情报,要准,要快。”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背影传来,“其他的,家族自有衡量。”
李砚州知道,这次交锋到此为止。他得到了一个不是承诺的承诺,一个极度模糊却又底线清晰的信号。他站起身,微微欠身,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他知道,接下来,他和林砚之必须拿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能撬动三叔公,乃至整个家族那庞大的力量。而人民二字,就是他们手中最关键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