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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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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周副使独坐舱房中,未更衣,亦未唤人伺候,唯有案头一盏孤灯相伴,火苗瘦瘦跳着,如同人影细长孤峭。

她在复盘着这趟航程。

起初奉旨登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桩不容有失的差事。

她深知这船终要驶往何处,亦知众人残酷终局,但官海沉浮这些年,声色皆能藏进官袍之中,她本应片叶不沾身,只需端着副使威仪,待事成之后回到大牟,升官得赏,将这旅程彻底封存。

直到那日,她认出那个年轻厨子陈甫,正是她幼时失散的胞弟。

那一刻,这趟航程陡然增添了些温度和分量。护住这仅存的血亲平安回到大牟,是她最后的底线。

原本,这并不难。以她副使之权,只需一个适当时机,找个由头将一名厨子从祭祀名单中悄然撤下,易如反掌。

可偏偏,自提督抱恙深居后,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偏航。

王公公那老阉货,与她素来明争暗斗,昔日冶坊督造一事便多有龃龉,登船后的掣肘更是从未少过。何以此次抱病后,态度反倒透出些异常的温和和倚重?祭海大典上张纭那几乎戳破窗户纸的谶言,依照王公公往日调性,定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张纭即便不死也该被打入囚室,何以最终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今日晌午,陈甫前来,将连日观察的疑虑和盘托出:船上怪事频发,船员一个接一个地昏倒,从阿胜到叶文珠,个个症状离奇,倒真似海神惩罚,可细细想来,这些人似乎都与周允脱不了干系。

而周允,却像个看客,正在三层旁观这场愈演愈烈的戏……

周宁听罢,心中那根弦绷到极限。

她当机立断,这才有了下晌那场看似闲情的“手谈之请”。

她必要亲自去探探,那屏风后,究竟是病骨支离的王公公,还是什么旁的魑魅魍魉。

果不其然,“提督”依旧无法见人。

一番言语推拉,二人终是隔着屏风,借秀秀这“替手”,完成了一局云山雾罩的棋。

此刻,她垂眸,正看着这凭记忆复刻出来的棋局走势图。

那白子看似松散随意,实则内蕴章法。

她对着棋局沉吟良久,脸色愈来愈沉。

这不是王公公的棋。

沉吟良久,一个愈发笃定的轮廓在她心中浮现。她不再犹豫,伸手摇了一下案头铜铃。

不多时,提督门前,一小太监手中正捧着一只锦盒,对着应门的秀秀细声开口,恭敬有加:“周副使惦念大人,特命小的送来一盒鲜亮果子,给大人润润喉。”

秀秀警铃微作,她面上却静,淡淡道:“有劳周大人费心。”她并未立刻去接,往后退了半步,“你打开罢。”

小太监略一迟疑,抬眼觑她神色,但见秀秀面容古井无波,不容置疑。

他心下惴惴,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依言,小心掀开盒盖。

岂料鲜亮果子并未出现。

盒内,空空如也。

只有光滑的白缎子内衬,在廊灯暗光下,恰似一匹待人自缢的白绫。

小太监脸上血色骤消,扑通跪地,将锦盒举到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小的不知,这盒子送来时便是如此,小的万万不敢……”

秀秀置若罔闻,她盯着盒内那刺目的白,看了许久,久到小太监快要将伏地的身子压成薄薄一片。

半晌,她移开视线,伸手接过锦盒,平静开口:“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提督已经收着了。”

话音未落,舱门已闭。

秀秀转身,迎上周允的目光。两人都未开口,只一同行至桌边,盯着那只诡异的空锦盒,眉心阴郁不散。

今日下晌,她与周副使相对而坐,无声交锋。秀秀虽是‘替手’,心思却全然不在那纵横十九道上。

她时不时看向对面。

周副使执子时神情专注,眉眼低垂,那轮廓,那神态……她愈看,愈觉得一定见过。不是船上,是更早。

深埋的记忆呼之欲出,思绪渐渐飘远……

昔日茶楼棋坛大赛上,周允曾险胜一女子,那女子棋力超群,气度不凡,虽惜败指尖神手,却引得众人喝彩。秀秀对其风姿印象尤深。

彼时,正思及此,副使清冽的嗓音传来。

“替手姑娘?”周副使道,“该你落子了。”

秀秀悚然惊醒,后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位女棋手,不是正在她面前?

更令她轰然巨震的,是她猛地想起,这位副使,好巧不巧,姓周名宁。

宁棋客,难道并不姓“宁”?

下晌送走副使后,秀秀心中曾掠过一丝侥幸,若是旧识,或许,这位副使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对方可能会因这层渊源,行事稍有顾忌?

可此刻,一闪而过的侥幸被这空盒彻底清扫了个干净,干净得像这盒内白缎。

到底是在宫里浸淫多年,周宁远比她想的心更狠、手更辣,也更难以捉摸。

这哪里是送“果子”。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采什么,采那项上人头?抑或是,请君自裁?

船舱内静得可怕,秀秀听见咚咚闷响,过了几息,才后知后觉,原是自己的心跳。沉重撞击,如同困兽撞笼。

周允揉了揉额角,看向她。

她的脸色近乎透明,紧抿着唇,满脸严肃僵硬。

他伸手,用手背蹭了蹭她脸颊,冰凉。

“怎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扯出一点笑意,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活像被讨了陈年旧债。”

秀秀没笑,嘴角一动未动。

可不就是被讨债么?讨命债。

二人对视良久,空气冷硬不堪,周允脸上那点勉强拼凑的笑意,也被冰得凝结,而后消散。

“周允。”秀秀涩然开口。

“嗯。”周允应着。

“今晚……”她望进他眼底,“你别睡榻了,陪我睡床罢。”

周允怔忪刹那,随即,刚刚消失的笑意再次浮现,比起方才,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又或许是被烛光照耀的暖意。

夜色浓稠,房内烛光尽熄,暖意却在二人之间,久久不散。

周允将秀秀环住,贴得近,体温透过衣裳传递。他毫无睡意,也不许她睡,兀自说着话,来填满一室寂静。

“秀秀,”他轻唤。

她应得模糊。

“你还有何心愿?”

秀秀在他怀里动了动,道:“希望咱们都好好活着,活到靠岸。”

不求活到看见大牟码头熙攘人烟,不求活到重现天日后的任何未来,只求活到靠岸。

“还有呢?”周允又问,想要将她心底的念想掏得一滴不剩。

秀秀想了想,更小声地说:“希望铁柱也好好活着。”提起铁柱,她愧怍难耐。

周允闻言,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沉默了良久,他复又开口:“秀秀,铁柱他现在一定很好。”

秀秀“嗯”了声,兴致不高,甚至落寞,显然并未当真。

“我说的是真的。”周允补充道,语气坚定。

秀秀仍旧低低的“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周允见状,拍了拍她的后背,下定决心般道:“我有件事我瞒了你。”

“嗯?”

“……上船前,铁柱被我送进了冶坊。”

秀秀猛地从他怀里坐起。

“签的是正经学徒契,有师父在,学门手艺,总比在阳城做小厮强得多。”

房内窗扉只留一角,泻进些许银白月色,扑在秀秀脸上,她一时有些茫然,似乎在认真思索周允是不是骗她。

少顷,那双漂亮的眼睛怔怔望向周允,看见他认真的神色。

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泪在她脸上连成了线,在月光里亮晶晶地滚下。

周允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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