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默默听着,第二天,她走到王二面前:“王叔,我不白吃家里的。我......我有钱,也能干活。”
王二眼睛倏地亮了:“什么钱?”
小霞立刻把秀秀拉到身后:“王二,你想干什么?别打孩子的主意!”
王二却一把拽过秀秀的胳膊:“走,带叔去看看!”
秀秀被他拽着回到空荡荡的小院,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二。
王二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板,他掂了掂,神色黯淡下来:“就这么点儿?你姥姥就给你留了这点儿家底?”
秀秀垂下眼,声音很低:“给娘看病......花了不少。”
王二骂骂咧咧,把钱揣进怀里,扭头便走,再没多看秀秀一眼,也没提让她回去的话。
秀秀站在原地,看王二消失在院门口,随即跑到墙角,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砖下,有一个更小更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更好的银子。秀秀把它们藏得更深,这才跑回王家。
不久后,铁柱出生了。
小霞奶水不够,铁柱饿得哭,王二便拿秀秀给的那笔钱,去邻村牧羊人那里,买了头正下奶的母羊。靠着羊奶,铁柱果然一日日装实起来,比旁的孩子更显虎头虎脑。
家里添了男丁,王二喜上眉梢,对秀秀的脸色也好看了些,不再整日冷言冷语。
秀秀很是勤快,帮着带铁柱、烧火做饭,什么都干。绣绣总跟她一起,两个女孩同吃同住,感情好得像亲姐妹。
只是到了年关,王二会再当着秀秀的面,重重叹气。
这时候,小霞便叫上两人,拿上小铲,去屋后刨出秋天存下的栗子。她把栗子蒸熟,分给孩子们吃。
日子在热乎乎、甜糯糯的栗子香味里走过。
八、九岁的年纪,身量抽条,秀秀以往的衣裳,很快便不合身。小霞给她缝缝补补,补了一年,秀秀十岁了。
这年,王二染上了赌。
家里光景急转直下,债主不时上门,王二整日阴着脸,咒天骂地。
秀秀看见小霞姨母偷着哭,她想起姥姥留下的那些银子。可若是这时候拿出来,王二定然都去赌得一个子儿也留不下。
她想了又想,终于咬牙下了决心,她要离开王家,用那笔银钱做本,也卖货去,等赚了钱再来贴补小霞姨母和弟弟妹妹。
可她还未来得及动身,王二那边先动了手。他背着所有人,把秀秀卖给了牙行,又将明家的桌椅箱柜一并变卖了个干净。
不幸中的万幸,秀秀带上了那些银子。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秀秀被关在牙行潮湿的后院,和几个同样被卖的孩子挤在一起。每到夜里总想哭,她便死死抓着娘亲告诉她的“一口气”。
几经辗转,她在十四岁那年,被卖到阳城一户姓胡的商贾之家。
签的是死契,名义上是做厨役,实则生死都由主家,一辈子都是胡家的奴。
初到胡家,日子艰难,管事婆子动辄打骂。胡家高墙深院,看管虽不算严,但对签了死契的下人,门户却守得紧,她探过几回,根本无路可逃。
秀秀初来乍到,常被指派最累最脏的活,但她记着姥姥的教诲,嘴甜活泛。
慢慢地,她竟和管采买的张婆子处得不错。张婆子觉得她机灵,人也可怜,偶尔会让她少干点重活,歇口气。
没多久,胡家二爷胡仲赉得了花柳病,需要专人抓药、煎药,这活计怕出错,还容易沾染病气,旁人都不愿意接,秀秀却主动请缨,她盘算着,找个独处的机会,或许能寻到空子逃了。
直到那一日。
胡家二爷病体沉疴,胡家不知听了谁的话,要冲喜,便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一个童养媳。
猝不及防,两姊妹在阳城胡家重逢了。
绣绣霎时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这几年家里的变故,水生出生后,小霞也死了,王二欠债太多,把她也卖了。
秀秀听着,紧紧抿着唇,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掉下来。
她拉着绣绣躲到灶台后头,用烧火棍在灶膛里扒拉几下,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
吹掉灰,擦了擦,竟是一枚烤熟了的鹌鹑蛋。
她把鹌鹑蛋剥开,捻着蛋壳递给绣绣,红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没见过罢?灶膛煨的,可香了。吃罢。”
绣绣愣愣接过,把鹌鹑蛋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递到秀秀嘴边。
秀秀笑着把半枚蛋含下,小声说:“不管多难,都得好好活着,哪天,咱们逃出去!”
绣绣含泪点头,像小时候那样,无条件听她的话。
从此,两个姑娘,在胡家深宅里,有了唯一的依靠。
名义上,秀秀是童养媳,算胡家的“准女儿”,未圆/房前,她得对着大她十六岁的胡仲赉喊一声“哥哥”。
说得光鲜,进门便做主子,实则绣绣和普通丫鬟差不多,一样要做许多杂活,要看人脸色。
也正因此,她才能有机会和秀秀说上几句话。
绣绣偶尔能得到一些胡家小姐们倒下来的旧衣裳,她便偷着把厚实的里衣塞给秀秀。
秀秀在厨房,有时能捡到些主子们吃剩的点心边角,也总给绣绣留一口。
两人都留意、观察着,压抑着,也期待着。一年又一年。
直到某日,绣绣红着脸,扭捏找到秀秀,支吾半天才说出口:“姐姐......今日,赵婆子把我叫去,说了好些......床/笫之间的事,还给我看了好些......图。”
秀秀身子一顿。
她们不能再等了。
五月,绣绣出嫁的日子,天色漆黑,残月苍白,胡家挂起红布绸。
前后院里,下人们脚步匆忙,穿梭着搬运桌椅、清扫庭院,一派混乱的忙碌。
二人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混在几个往外运送垃圾杂物的小厮身后,一步,一步,心如擂鼓。
穿过月洞门,绕过西厢房,眼看角门就在前方。
“你!你们两个,磨蹭什么!”身后一个婆子忽然扬声道。
秀秀头皮一麻,忽地拽上绣绣,两人非但没停,反而加快脚步,贴着墙根溜了出来。
她们不敢回头,趁乱沿着巷子狂奔,一鼓作气逃离这哗闹之地,不知跑了多久,二人眼前出现了一片宁静的树林,远方晨光熹微。
两人一头扎进林子里,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一棵大树停下,满喉满嘴铁绣味,心脏战栗不止,双腿比棉花更软,她们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
气儿还未捋顺,秀秀抬起头,看向一脸狼狈的绣绣。
相视一眼,二人心有灵犀地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四迸,最后也不知是笑还是哭。
稍作歇息,便继续上路。她们迎着太阳,一路向东。
天,渐渐亮了。
秀秀不敢多用保命的银子,只拿那笔钱买干粮充饥,绝不住店。夜里,两人便寻破庙、荒屋,或者干脆在田埂草垛下将就一晚。
起初,她们只挑着僻静路走,待出了阳城,便走官道,虽人多眼杂,却也安全些。
但两个年轻姑娘,即使衣着破旧、灰头土脸,那些许的稚嫩还是容易引人注目。
走出了山西地界,一切都更加陌生。有时为了避开关卡盘查,她们不得不再走僻径。
这一日,天色将晚,二人迫不得已,走上一条荒凉山路。两旁是陡崖和杂树,前后不见人影,四周静得令人发毛。
“绣绣,我们走快些,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两个汉子,一胖一瘦,面色不善,堵住了去路。
“两位小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啊?”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抱臂狞笑。
秀秀暗叫不妙,拉上绣绣的手,强作镇定:“路过,借个道,请二位行个方便。”
“借道?可以啊。”另一个更瘦的汉子搓着手,逼近二人,“把身上的包袱放下,就放你们过去!”
“我们逃难的,没钱。”秀秀试图周旋。
“有钱没钱,我搜搜看便知!”
横肉脸不耐烦,一把将包袱扯了过去,打开发现只有两件旧衣裳和几个火烧,他啐了一口,将包袱扔在地上。
接着,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瘦的那个淫/笑道:“钱没有,人可是现成的!”
说着,二人便分别扑向秀秀和绣绣!
秀秀惊恐万分,急中生智,她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怼上瘦汉子裤/裆!
“嗷”的一声惨叫,瘦汉子瞬间松了手,双手捂着要害滚倒在地。
“绣绣,踹他!”秀秀转身便去锤上横肉脸汉子的后背。
只是那横肉脸当即反应过来,未等绣绣动作,便已使劲制住了她的腿。
绣绣被逼得没了法子,眼看着瘦汉子已经稍稍缓过劲,她不知那儿来的勇气,摸出从一根珍珠簪子,想也不想,朝眼前的胸口刺上去!
这是她从胡家顺出来的,她成婚当日要戴的簪子,并不十分锋利,竟也刺破了衣裳,扎进了皮肉。
横肉脸吃痛,动作一滞,秀秀便又把那簪子用力拔出,岂料一股温热的血呲出来,溅到她脸上。
血腥气四溢,那横肉脸当即暴怒!剧痛之下,他凶性大发,反手便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小刀,朝着秀秀捅了过去!
“绣绣!”秀秀的嗓音变了调。
绣绣一颤,低头看去,只见那把小刀已经没入了自己胸口,只留一个刀柄在外。她张了张嘴,软软地向后倒去。
这时,地上那瘦汉子也爬了起来,见同伴杀了人,不禁惊慌,又见秀秀目眦欲裂的模样,一时竟吓得不敢上前。
横肉脸扔下绣绣,伸手捂住自己胸口,正欲扭头,便被一股力量直直推向崖边!
一番撕扯扭打,秀秀怀里的银钱掉了地上,瘦汉子忙不迭佝着腰去捡。
横肉脸本就伤得不轻,又被这拼命一推,竟踉跄着倒退几步,一脚踩空,坠进山崖!
“啊!!!”
悠长的惨叫在山谷回荡,越来越远。
待那惨叫被寂静彻底吞没,秀秀双腿打软,晃晃悠悠回过身去看,只见那瘦汉子已无影无踪,只有绣绣,瘫倒在土坯上。
她扑过去,哭得一脸泥泞:“绣绣,绣绣你别吓我,我带你去找大夫,咱们还有钱!你撑住!”
她手抖得厉害,又怕碰到伤口,最后只拽着绣绣的衣裳,想要去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绣绣的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她动了动嘴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姐...姐姐......替我......好好活......”
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化作一声叹息。绣绣的手无力垂落,手里的珍珠簪子掉到地上。
“绣绣!!”秀秀撕心裂肺,好似在喊自己,她紧紧抱住尚且温软的身体,哭得抽搐。
空旷的山崖裂着偌大的口子,像坟坑。回应她的,只有她自己的悲鸣。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疼痛难忍,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月儿高高挂。
渐浓的夜色里,绣绣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簪子上,米大的珍珠闪着微弱的光。
秀秀慢慢松开手,拾起那根簪子,用袖子极其仔细地擦去上面的土和血。
然后,她抬手,将这枚珍珠簪子簪到了自己的发间。
“不能让你躺在这里.......”秀秀喃喃自语。
她寻到一处松软的山坡,用手,开始刨土。
指甲很快渗出血,但一抔一抔的土从未止歇。
她终于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将绣绣拖进去,为她理好衣衫、擦净脸庞,又从那包袱里扯出一件衣裳,轻轻盖到她身上。
最后,那土又纷纷落下,变成了一个小土坡。
秀秀跪在坟前,额头抵到地面,磕了三个头。
如同七岁那年,和姥姥跪在娘亲灵前。
如同九岁那年,和小霞姨母跪在姥姥坟前。
可这一年,她已经十七岁,她只剩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