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周允将刀刃紧紧贴上王公公的脖颈大脉,他补充道,“人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王公公不受控制地抖成了筛子,肥肉波动,先前鞭伤处血肉模糊,更显狼狈凄惨。
周允眉头一皱,抬腿照着他腿侧便是一脚,低喝:“抖什么?!等不及投胎了?”
这一脚力道不轻,王公公痛得闷哼,涕泪糊了一脸,匕首的锋刃在他颈上微微一划,他连忙摇头。
周允静了片刻,慢条斯理地问:“不想死?”
任是在宫里见惯了生死的王公公,此刻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好,”周允略微撤开匕首,拿刀尖虚指要害,“我先留你这条命。不过......”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从今往后,只要我让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你若是不分东西——”
他沉下手腕,刀尖刺破表皮:“这匕首,也是不分南北的。”
王公公四肢百骸皆战栗不止,喉中发出嘶哑尖利的哀鸣,这声响传到门外值守太监耳中,大抵与往日舱内传出的凄切挣扎声无异。
周允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匕首拿开,却未收起,只在手中把玩。幽冷刀光不时闪过王公公惊惧的眼。
秀秀凝着周允的身影,每当她觉得已经窥见他几分真性情时,周允总要换一副形容。她索性不再思量,毕竟,她连自己都看不清、辨不明,又凭何去探得旁人深浅?
她熄了那盏最亮的荷花主灯。
室内顿时昏暝,只有清白月光趁窗隙而入,屏风上的光影也随之黯淡下来。
她又燃起一盏小小烛台,虽只有豆大的焰苗,可也只有三层官员们才配享有。
两人对坐桌前,一时无话,海浪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如同悠荡的烛光,规律得令人昏眩。
紧绷了一日的身心难以松弛,疲惫感袭来,不多时,秀秀便交叠手臂,在桌上趴下,无精打采。
周允见她蹙着眉尖,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地低哼两句童谣:“小老鼠,上灯台......”
秀秀星眸半张,闷声喃喃:“偷油吃,下不来台!”
“其实这话后头,还有两句。”
秀秀仍维持着趴伏的姿势,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哪两句?”
“叫老猫,背下来。”
秀秀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抬眼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借着渺小的烛光,二人面对面,在这片温暖橘色中,互相凝视短短一瞬。
许是周允言之凿凿的语气让她心中稍定,秀秀微微阖上了眼帘,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两人几乎是坐了一夜,这晚便极快地消逝而去。
当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秀秀在一阵酸麻中醒来,睁开惺忪睡眼,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榻上,身上披着周允的外衣。
她立刻侧头看向屏风一侧,王公公仍在吊挂在那儿,不知是昏睡还是晕厥。
逡巡一圈,她才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发现了周允的身影。他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手边小烛将要燃尽。
秀秀轻手轻脚下榻,缓步走去。
周允阖上册子,搓了把脸,吹灭奄奄一息的小烛,眼中尽是疲倦。
“醒了?”见她过来,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秀秀在桌前站定,问:“你一夜未睡?”
周允闻言,嘴角向上扯动,带出一个笑:“心疼了?”
秀秀眼波上翻,很是佩服他眼下竟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看来人不睡觉,确实容易痴傻。”
周允不恼,顺着她的话起身,径自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脸上笑意加深,道:“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又痴又傻,还要仰仗秀秀姑娘赏口饭吃。”
说罢,他整个人向前倾,将大半重量都靠到秀秀肩上,松着肩,弓着身,姿态别扭又赖皮,他俯在她耳畔,含糊说道:“好累,好饿.......我想吃饭。”
秀秀肩膀被压得一沉,伸手去推,奈何他稳如磐石,无奈之下,她只得道:“好歹要让我去唤人准备。”
周允这才像是得了准许,直起身,大步朝着床榻走去,毫不客气地躺倒在王公公那奢华床铺上。
他闭着眼,嘴上却拖长了调子嘟囔:“饿——饿——饿——”
一声声好似催命符。
秀秀被他念得心烦,不耐地扭头走向外间:“知道了!”
行至门边,她定了定神,打开门闩,稍作忖度,走到圆桌旁拿起铜铃,不轻不重地摇了几下,随即迅速退回内间。
少顷,门外传来极轻叩响,接着是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
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大人,奴才伺候您晨起。”
是老太监。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人。
秀秀瞥一眼床榻,只见周允已隐入厚重帷幔之后,她走到内间门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上几分惶恐道:
“公公......大人昨日歇得晚,有些不适,还未起身,吩咐了先将热水用具放下,由我来伺候。”
“既如此,奴才告退。”
老太监不疑有他,挥挥手。身后的小太监将托盘轻手轻脚放在外间。
秀秀闻声又补了句:“早膳也备两份,快些送来。”
“是。”
老太监的应答将落未落。
“唔——哐啷......哗啦!”
王公公忽然醒来,扭身呜咽,脚下镣铐亦撞出一串杂乱锐响!
在这宁静清晨里,格外刺耳!
秀秀一颗心当即提到嗓子眼,她抬步便要冲过去制止。
床上身影却比她更快!
只见周允自床上一跃而起,眨眼间已至提督身侧,一手死死钳住他的腿,一手捂紧了他的口鼻,侧头朝秀秀递了个眼色。
外间,老太监的脚步停在原地,迟疑着又往前踏了半步,探询道:“大人可还有吩咐?”
秀秀心一横,对着门缝自说自话:“大人,这镣铐,该解开了!”
话中意不明朗,见仁见智。可伺候了王公公大半辈子的老太监,却十分了然。
他忙不迭领着小太监退下。
最后阖上舱门时,内间又是一响,于是,他们亦不再多想,规矩离去。
出了门,那小太监魂不守舍,憋红了眼框。
老太监低声呵斥一句:“像什么样子!”
小太监把脑袋垂得更低,连自己也不甚清楚,当初净身时都没哭,为何这时鼻尖酸涩难抑。
他抽出怀中巾帕,拭了拭眼。
舱内,周允抽出王公公口中巾帕。
王公公顿时张大了嘴,嗬嗬地吸气,涕泪横流。
周允将那把小匕首在指尖转了一转,掂两下,便又死死盯着这张狼狈的脸。
良久,他问:“我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王公公刚缓过一口气,闻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本想拼命一搏,谁料周允反应如此之快!最好的时机已然错过,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他难以克制地抖起来,便又被那巾帕堵住嘴。只好摇着头含糊乞求:“咱家不敢了!”
“我怎觉着,”周允凑近了些,音声更寒,“你敢得很?”
王公公更剧烈地摇头,喉中“唔唔”哀道。
周允直起身,径直走向书案,扫视一圈,最终拿起一本暗黄缎面的折子,走回王公公面前。
“想活命,可以。”周允把折子一甩,说,“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折子摔到地上,摊开。
秀秀弯腰拾起,就着晨光翻开,一张绘制精细的针路航线图,赫然呈现在眼前。
她的指尖顺着墨线移动,这是脚下这艘“天润号”宝舰的航海图。按既定行程,航线应向正南驶去,直指此次朝贡的目的地大离国。
然而,她的指尖停住了。
“天润号”的航线,却在中途偏转了方向,划出一道诡异弧线,朝着东南深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