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她定了亲,再也没拉过这双手,这双手也再也没碰过她的。
暮色四合,杨钦静悄悄抽出手来,屏息凝神,又给她擦了一遍身子。坐回床边,手再静悄悄伸进被子里,两只手又牢牢抓在一起。
杨钦一夜不睡,天色由青转白,他伸手抚上她额头,松了一口气,随后再次偷偷抚上她的脸。
烛台上一夜泪千行,化作一滩凄怆,唯剩一缕袅袅白烟,最后烟消云散,他随着白烟离去。
天大亮,吴碧秋高热已退,正靠在引枕上,小口喝着银花递来的白粥。
门帘轻响,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昂贵头油味悄然盈室。吴碧秋抬眸,只见母亲吴萱娘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我的儿...”未语先哽咽,吴萱娘几步上前,在床沿坐下,一把握住吴碧秋微凉的手,“可算是见你轻省些了!昨夜里听得你犯了热病,为娘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煎似的,一宿不曾合眼,只在佛前替你诵经祈福。”
她说着,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怜爱地拂过吴碧秋清瘦的脸颊,翡翠戒指衬得这张脸苍白。
吴碧秋心头一热,终究是养了她这些年的母亲,她鼻尖微酸,低低唤了一声:“娘,让您担心了。”
吴萱娘嗔怪:“傻孩子,说的什么话!”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她的背,“你爹如今整日忙于冶铸事务,你舅父虽说是咱们亲人,可终究是隔着一层,咱娘俩在吴家相依为命,你若是有个好歹,叫为娘的可怎么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令银花都摸不清头脑,心想以前莫不是误会夫人了,毕竟跟小姐是至亲,再狠再冷,又能狠到哪里去?
吴碧秋依偎在母亲怀里,被她身上的熏香熏得头晕,心里却觉得温暖,不愿离去,母亲终究是爱她的。
吴萱娘皱鼻子嗅嗅,嘀咕道:“哪里来的酒味?”
吴碧秋微笑解释:“昨日夜里不退烧,银花给我拿烈酒擦了擦身子,还未来得及沐浴。”
吴萱娘点点头,并不多疑,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吴夫人细细问了病情,叮嘱银花一番,气氛一时温馨和睦。
接着,吴萱娘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愁苦:“秋儿,你这次病得厉害,可知为娘吓坏了?一想到你日后还要去那海上漂泊,风高浪急,缺医少药,若再有个头疼脑热,身边儿连个丫鬟都没有,娘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吴碧秋身体僵住,一时觉得方才的感动实在可笑。她沉默不语,没有接话。
吴萱娘见状,只当她听进去了,便差了下人出去,只剩娘俩儿,更加推心置腹,她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秋儿啊,听娘一句劝,那远洋的船,咱就不上了,家里已经使了银子替你打点通融,总能想到法子让你留下的,你一个女儿家,何苦去受那份罪?”
吴萱娘拿起娟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道:“那张家的婚事,多好的归宿,张家管着民营漕运,家大业大,张绪公子你也相看过,人物齐整,行事稳重,是个极有本事的,你嫁过去,便是嫡长媳,将来是要执掌中馈的。”
说道此处,吴萱娘俨然已经变了音调,方才那般憔悴与心疼之情无影无踪,她句句“恳切”,字字为女儿着想,吴碧秋缓缓从母亲怀中直起身子,一时胸口闷塞,被那熏香熏得气喘难当。
她听着吴萱娘仔细梳理个中好处:“到那时候,咱两家的生意,岂不是更上一层楼?张绪对你有情有义,你安安稳稳留在家里,过那受人尊敬的日子,和和美美,岂不胜过在海上颠簸千百倍?”
吴萱娘见她依旧不答,心中不免焦躁,神色越发淡漠,语气也带上几分逼迫:“秋儿,你倒是说句话呀!娘这都是为了谁?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由着你性子胡来!”
室内静得可怕,只有吴萱娘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剜了吴碧秋一眼,未等她搭话,便转身走了,裙摆带起一阵浮尘,阳光照进来,空气也显得肮脏。
晨起后,吴碧秋仔细沐浴一番,酒味和喷香的头油味被悉数洗尽。不顾银花劝阻,她去了广济堂。
正是心中郁郁之际,两声清脆呼唤传来:“碧秋姐姐!”、“碧秋!”
门帘被掀开,两道窈窕身影涌入,叶文珠身着一身鹅黄衣裙,如黄莺出谷般先道:“姐姐可好些了?听说你大安,又来出诊了,我与秀秀姐姐一刻也坐不住,非得亲眼来看看才放心!”
秀秀一身水绿短衣,献宝似的拎起一个陶壶,放桌上一放,笑得眉眼弯弯:“气色看着倒是清透,只是还需好好将养,莫要再劳神了!我炖的百合陈皮老鸭汤,最是清润补虚,火候足着呢!”
吴碧秋把两人往后院领,三人一块喝汤,叶文珠连连称赞秀秀的手艺。
吴碧秋笑着打趣:“你这馋猫,怕是打着看我的旗号,自己想来打牙祭了吧?”声音虽微哑,语气却是轻快,全然不见晨间那股郁闷之情。
叶文珠狡辩一番,三人笑着把汤喝完,又分食鸭肉,吃饱喝足,吴碧秋觉得这病好了大半。
待送走二人,她当即把杨钦唤来,问:“如今我只要你一句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