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端阳节,一家人团聚,门上的艾草,墙上的钟馗,都让叶府多了几分生机。
周允推开叶府书房的门,周四海已在此多时,房内气氛却是与门外大相径庭。
“不然来了,坐。”叶丛指了指一旁的空椅。
周允行礼坐下,开门见山:“师父,您可看出些什么了?”
叶丛轻摇着头:“冶坊如今纪律严苛,异乎寻常,内外消息隔绝,我依计花钱打点,可无论是管事还是老师傅,口径出奇地一致,坊内事务井井有条,未出现差错。”
周允见二人神色,心中不解,疑惑地看向叶丛。
叶丛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接着说:“蹊跷就蹊跷在,近两日,别说进冶坊,就是距离冶坊十里开外的地方,便已有护卫设卡拦路,盘查往来人等,那些护卫都是吃官家饭,更是难撬话,从他们嘴里问不出半句。”
周允蹙眉沉声道:“十里之外就设防,绝非寻常防务。”
众人沉默片刻,周四海抬起眼,扫过叶丛和周允,开口道:“师兄,日后不必再探。”
叶丛缓缓点头:“坊主所言极是。”
周四海起身,见周仍坐着不动,他上前拍了拍周允的肩膀,说道:“该用饭了,莫叫你姨母和文珠久等。”
因着端阳节,一家子也许久未聚,席间菜品丰盛,少不了应节的雄黄酒。今日周允兴致佳,跟着长辈多饮了几盏,方才告辞。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回府。回到院中,周允松松垮垮靠在榻上,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随意伸着,半躺半坐,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来兴一边拧着热毛巾,一边提醒:“少爷,您多年不戴这五色绳,我都差点儿忘了,按着老规矩,这五色绳戴到今晚,就该剪下来,明儿一早丢到河里顺水冲走,这才算把病痛灾厄都送走了。”
周允闻言,想起今日席上,叶文珠问他,谁送的五色绳,怎么两根不一样,他草草回答:“慈幼堂的孩子编的。”
这时,他垂头看去,年初收拾刘小时,左手腕上被烫坏的皮肤已经愈合,新生出的皮泛着淡粉色,只留下轻轻浅浅的痕迹,而就在这片新生的肌肤之上,正系着一根色泽鲜亮,紧密匀称的五色绳。
这五色绳戴了还不足半日。
今日午后,李聿拉他出门踏百草“躲午”,护城河畔的高地上,人声嘈杂,几人被人流推着走,就在一转角处,他身边突然凑近一身影,秀秀趁无人留意,鬼鬼祟祟,飞快往他手里塞了这根五色绳。
触手温软,他还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她已退出几步,佯怒瞥他一眼,声音又快又低:“扯平了!”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扭身钻进人群里。
思及此,周允难以自控地笑出来,借着这点酒意,笑意也迟迟不肯散去。
无声的笑正落进来兴眼里,简直如同太阳打西边出来,上次少爷笑得这么开心是何时他甚至已经记不清了,来兴惊得手里水瓢差点掉地上,他动了动嘴,试探着叫了两声:“少爷?少爷?”
周允这才回神,敛起笑意,声音飘忽道:“今年不剪了,好好收着。”
来兴心里犯嘀咕,慌忙又去小厨房催了一遍醒酒汤。
待周允喝完醒酒汤,又沐浴完,暮鼓声已歇,他摩挲着五色绳沉沉睡去,进入另一个绮梦。
殊不知,夜色虚浮,城门大闭,街上不闻人声,不见灯火,御街上却有一辆华贵马车正徐徐而行。
红漆的车板无比鲜艳,青色车篷坠着一圈金色流苏,亭外十二扇红帘将车内景象罩得严严实实,在寂静的夜中,这些堪比五色绳的鲜亮色彩,都显得黑沉诡秘。
车前骏马英姿飒爽,两个仆夫衣着规整,各坐一头,神色肃穆,正借着头顶上悬挂的两盏油灯赶路。
车马周身,十个带刀侍卫环绕,所及之处,只剩马蹄哒哒与盔甲相碰之声。
最终,马车在冶铸坊停了下来。
当夜,漆黑天幕下,冶铸坊火光通明,映红了近处的天,浓烟滚滚,一片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