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巷口，也有两个零散摊子，一个卖的是自家酿的雄黄酒，一个卖的是五色缕、钟馗像和五毒符袋，颜色鲜亮，丝光流转，隔着一条街却也直往人眼里钻。

秀秀兀自抛下人马，走到小摊前驻足，轻轻拨弄挑拣，正拿起两股丝线对比着，身边骤然出现一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飘忽，既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秀秀听，语气难掩低落：“五色绳...倒是多年不曾系过了。”

秀秀不应声，古怪睇他一眼，只见周允目光放空，仿佛陷入某种遥远回忆，唇角牵起一丝落寞弧度：“以前，每逢端阳，我娘总会亲手编一条给我系在腕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很多年前了。”

旁边小贩耳朵灵光，立刻抓住话头，满脸堆笑，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凑过来：“公子一看便是念旧重情之人，既想起令堂手艺，何不买些丝线回去？咱们这五色缕可是上好的杭纺，颜色正，不易褪色！”

小贩说着，还特意挑选了几束最鲜亮的推到周允面前。

周允被小贩一打岔，像是才从回忆中醒来一般，略显仓促地敛起神色，恢复往日疏离，朝小贩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回避：“不必了。”

这般姿态，一看便知，分明是“触景伤情，不愿重提旧事”。

小贩反应过来，方才他都瞧见了，两人在对面巷口那模样，关系定是不一般，故而又连忙机灵道：“这位姑娘一瞧便是心灵手巧的，公子何不请姑娘代劳？”

秀秀一时语塞，若他真想要，什么样的五色绳买不到？他追忆亡母，与她何干？请她代劳？她娘还走了呢，她请谁代劳？

她置若罔闻，只挑着自己要买的线。

周允再次轻叹，声音更为低沉，是一种极为了然的克制：“此等微末之事，怎好叨扰？”

秀秀并不知晓周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反倒迟疑，可她又不是活菩萨，看见谁可怜，就得帮一把么？怎么没人看她可怜？

片刻，周允又微微颔首，无端透出一股被拒绝后的失落和识趣：“罢了。”说完，竟不再多言，也不等秀秀反应，转身便走。

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却莫名孤寂冷清，仿佛独自承揽所有悲伤离去。

小贩在一旁啧啧两声，似是同情：“唉，这位公子，想必是想起伤心事了，瞧着怪可怜的！”

秀秀看他干脆利落离开，蓦然一怔。听见小贩的话，心中却是奇诡得很，这才道了歉，转眼又把人给惹得不快。

她抿抿唇，暗骂周允实在矫情，最后却仍是多挑了几束丝线，匆匆付钱，便也离开。

周允拎着粽子回到府上，来兴连忙接过粽子，问：“给老爷送去吗？”

“不必。”

“往龛堂摆？”

“不必。”

“......”来兴不语，等待安排。

“你去把粽子热上。今晚我在园子用饭。”

来兴很是意外，周允打小便最是不喜元宵、粽子一类的糯食，平日连点心都少碰，可如今又是游船剩下的槐花糕，又是粽子的，他左右忖测，看来得嘱咐厨房，少爷口味变了。

来兴挠挠头，赶紧拎着粽子去了小厨房。饭时，布菜小厮又端着粽子出来。

餐桌旁，几个油润发亮的粽子摆在清花瓷碟里，热气里带着一阵清香。

修长手指勾起棉线，一拉一扯，绕了又绕，粽子脱离束缚。随后，叶片被掀开一角，莹白剔透的糯米便显露出来。内馅仍无从得知，须得一层一层剥开，从叶片到指尖，哪个也别想逃过，如胶似漆，黏成一体。好一番缠绵，好一番流连，总算见到真面目。

红枣与世无争，坠到粽子尖尖上，又被一口咬下。

糯米红枣黏黏稠稠，唇齿连忙迎上，心甘情愿与之纠缠不清。箬叶的清香若隐若现，剩下的是满满一口甜和软。

粽子软糯香甜，并非昔日那般难吃。红枣，豆沙，猪肉，蛋黄，每样都要尝尝才是。端阳节，实在是好。

是夜，天已彻底黑了，春夜溶溶，美妙苍茫。

息心园后院，一架草人木楞站着，头顶干草纷纷而下，稀落不成模样。

夜中人影绰绰，一柄亮剑划破空气，圈了半圈。周允手持长剑，在空中连挽数下剑花，霍霍白光闪进他饥渴的眼中，眼底是一种野心勃勃的快乐。

剑法飘逸无定，似蛇灵游走，衣袂飘扬，龙飞凤舞。一阵簌簌之声后，他收剑而立，额头也已渗出细密的汗。

周允幼时体弱，周四海特意请了师父教他习武，本意是强身健体，故而便学了这套华而不实的剑法，虽攻击不足，却足够漂亮。

多年来，挥剑泄恨已成习惯，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草人换了又换，一招一式早已被他烂熟于心。

今夜舞剑，动作潇洒依旧，缘由却与往日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