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处熙熙攘攘的御街广场上,却如同在溪底泅水屏息。
往日他在水底偷得半日宁静,在濒临窒息时逃过命运的逮捕;今时他在人群中藏匿,厄运依旧寻不到他,心事放肆游荡穿梭,要多大胆有多大胆。
他从眼底射出一剑,不,是一线,剑太锐,他不愿再多刺痛一人。一根线从他眼里伸出来,又把他紧紧缠住,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他陷入久违的安全之中。
随后这根线一路游曳,和他的心事赛跑似的,往前追去,最后,线的另一头拴住秀秀发尾。荷叶莲藕四神汤的气味顺着线送了过来,翡翠湖的微风又吹到此处。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线没拴牢,轻飘到地上,最后唯剩一句话在他耳边飘荡回响。
“不好吃,可以称得上难吃。”
深嗅,再深嗅。梦醒人空。
他抬腿往药铺走去,对抓药的小学徒说:“四神汤的药材,有多少我要多少。”
第二日,复赛考核已换了菜式,息心园上上下下却仍洋溢着荷叶莲藕四神汤的气息。
谁也摸不清头脑,少爷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必须得用莲藕排骨跟荷叶来煲汤,自己喝还不够,要赏给园子的老老少少,最后索性让周府都喝上这样稀奇的汤。
周允派人给周四海送去一盅,周四海无比欣慰,喝得差点老泪纵横,允儿是个孝顺孩子,他一直都知道。
园子小厨房连煲了五顿四神汤,早中晚得炖,每顿饭间隙也得炖,众人也不知还要再喝多少顿,大家伙盯着这一包一包的药材犯了难。纵是来兴这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敢吃的,也举了白旗。
唯独周允慧眼识珠,喝了五顿,发觉这汤当真有奇效,如今他心神俱宁,清醒平静下来。
他心意已决,今日不会再踏入御街广场半步,于是便来茶楼小坐。
京中有此等规格的赛事,道诡茶楼亦是热闹非凡。大堂几个茶客正围着说起今日上午的厨艺大赛,声音洪亮。
二楼雅座临窗,正好将大堂的喧嚷尽收耳中,周允独斟自饮,晴日里的山岚色长衫让他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澄明俊逸,悠悠之风姿,流泻出一缕云淡风轻。
公子当真这般温润潇洒?不知。路过瞧上几眼,管他心里想什么。
青瓷茶盏在其指间徐徐转动,龙井的清香水汽袅袅升起,周允无视楼下姑娘小姐们的秋波,把心思放在楼下。
“您可没瞧见,四勺那手‘乾坤龙凤丝’正要装盘,另一个厨子假装路过,袖口往灶台这么一拂!”灰衣茶客眉飞色舞,故意拖长音调,“竟把花椒罐扫进了炒锅!那可是花椒面!”
周允垂眸看着茶汤,水面微微晃动,他想起昨日看见的年轻厨子,秀秀喊他师兄,那人应当就是四勺。
“说时迟那时快,四勺铲尖一挑,将沾了花椒面的菜心悉数剔除,反手捞起备用的豆腐,”茶客说得兴起,径直站起来,带出轻微声响,“但见刀光剑影,豆腐切成丝儿,沸水里一焯,嘿!活生生一朵豆腐菊花!最后浇上汁儿,光禄寺卿尝完就一个‘鲜’字!最后不论其菜式偏差,破格晋级!”
满堂喝彩中,话题很快又转到了李厨头身上:“四勺也是个能耐的,李厨头后继有人咯。”
“你们可知道李厨头的小徒弟?年前儿认的那个...钊柔?连复赛都没过!”一人双手拍了一巴掌,又连连“啧”了几声。
周允浅呷一口茶。
褐衣男子开口:“要我说,钊柔姑娘虽败犹荣,且不说能进复赛的女子独她一人,就一盅四神汤也够有说头,广济堂那般大的药栈,昨日茯苓、芡实都卖了个精光!”
茶博士正好来续水,笑着接话:“莫说干莲子,东市的药铺今早连山药都买不着了!掌柜的说开铺三十年,头回见四神汤的药材卖空。”
周允指腹摩挲着盏壁,盏中茶叶一旗一枪,起起伏伏,定不下来。
一股隐秘的得意浮上来,转瞬又沉下去。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女子能入李厨头门下已是造化,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话音将落,紧靠着窗边传来嗤笑:“诸位真当李厨头看中的是天赋?她钊柔还不是得了钊掌柜的济?再说那四神汤,若非用了鲜藕鲜莲来投机取巧,哪能入那群老膳正的眼?估计复赛都进不去!说到底,不过是个丫头,依托着钊虹的纸老虎唷!”
“能在这个时节找到鲜藕荷叶,本就是本事。刘大,自家兄弟被金鼎轩赶了出来,又没进复赛,你是嫉妒人家钊姑娘吧。”
“呵,我堂堂七尺男儿,嫉妒个丫头片子?可笑!”
周允闻声,不动声色地拎起桌上的紫砂壶来观摩一番。
壶平日在锦盒里装着,只有他过来时,掌柜的才拿出此壶让它见见天光。
宜兴的紫砂泥烧制而成,温润质朴,砂感丰富,出水爽利成柱状,端水利落干脆,是一把难得的好壶。
他起身轻移至窗边,垂眸一瞧,那人倚靠在窗边,一截手臂正搭在窗沿,嘴上仍说个不停。
声音刺耳,吵得很。
“哗啦——”
周允缓缓往下注水,茶叶在壶中疯狂旋转,他斟得快,清亮水声骤时截断聒噪言语。
“嘶!”那人猛地缩回手,勃然大怒,伸出脑袋往上瞧,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
不料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那目光好似淬了冰,刘大猛地打了个寒颤,未等看清人,一把饱满贯通的紫砂壶直直砸到他头上,摔了个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