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了然,手上用力,把庆哥儿举起来,声音清脆娇嫩:“你这呆猫!”
吴碧秋笑道:“它可不呆,我瞧着精得很!”
二人正与庆哥儿玩耍,外头一阵闹哄哄的声响纷杳而至。
往外一看,药铺墙边骤然围了一团人,叽叽喳喳,好不安生。顺着众人视线望去,官兵在墙上张贴告示。
原来是官府明令,今年八月,皇家远洋船队出使大离国,往来贸易,以扬国威,故征集远洋船员。皇京城中凡身康体健的,凡尚未嫁娶的,男子十八至二十一,女子十五至十八,生辰八字,祖籍姓氏,手艺本领,毋论阶层职业,通通上报。
姊妹二人对视一眼,又一齐回了铺子。迎面过来一高大男子,秀秀估摸着此人同周允一般高,只是这男子体貌却比周允更为魁梧,若说周允神情总是冷淡,这人,便是严肃,叫人望而生畏。
“小姐。”那人嗓音低沉。
秀秀闻声回过神来,恨恨地在心里撇嘴:嗨呀!与周允作的哪门子比较!
吴碧秋眉眼温和,柔声问道:“做什么去?”
那男子毕恭毕敬,如实回答:“回小姐,码头来了一批药材,铺子人手不够,我去搭把手。”
听了这话,吴碧秋顿时轻颦,却并未多言,只淡淡说道:“去吧。”随后,她便将秀秀引至药铺书房。
店铺共三进,一进问诊拿药,二进做药房,三进供小厮守店住宿和郎中们歇息。
碧秋平日住在吴家,离铺子不远,故而并未在药铺安排房间,只留一间书房,内置一张美人靠,中午歇晌用。大多时候她用不上,铺子经年人来人往,少有今日这般清闲。
二人坐在靠上,谈起方才的告示,又说了些体己话。
官府发号施令,一旦归来,赏金不说,噱头足够响。大牟历来轻商,商贾人士定有急头白脸想上船的,自然,也定会有不愿去海上飘摇冒险的。
皇京男女成千上万,选中与否不全是运气,上下交会,环节众多,层层盘剥,有人的地方便有可乘之机,免不了贿赂通融、顶替作假一番,个中弯弯绕绕,不知又要多少人从中赚得盆丰钵满。
吴碧秋想上船,她常年在药铺出诊,手头攒下些银子,若是花钱,未必不可行。只可惜吴家长辈素来强势,父亲谢烛如今又在冶坊做匠头,天高皇帝远。
自己何去何从,吴碧秋难以逆料,浮沉随浪,她心有不甘,不禁悲从中来。
上船与否,秀秀并不强求,也强求不来,她无厚银上供,更不愿让钊虹为难。不上船,那便安安稳稳在后厨学艺,上了船,也是要伺候人的,不过,去见识一番也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不知吴碧秋为何想上船,但吴碧秋不开口,秀秀也绝不会问,空泛泛地宽慰起来,不过是来回几句毫无用处的话。她索性闭口不谈,与碧秋一起逗起庆哥儿。
不多时,已是晌午,吴碧秋留人用饭,秀秀心里还挂念着药膳一事,便辞了她的好意,两人一同往铺子走去,约着改日一同出游。
正巧那男子回来,正从侧门走来,三人又是一个照面。
那人躬身一句“小姐”。
吴碧秋不应,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秀秀猛然顿住,抬眼在二人身上流转,这才瞧见男子额尖已是汗涔涔,他垂着眼,凝立不动,不说话,也不接帕子。
秀秀心道,这仆从也忒大胆了。
这时,吴碧秋淡淡一句:“还要我亲自来么?”
秀秀又是一怔,朝吴碧秋看去,只见她神色如常,接过她的视线,浅笑安然,优雅沉敛。
秀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当即又朝那男子看去,他下颌紧绷,接过帕子,忙道:“小的不敢。”
气氛旋即诡谲离奇,正当秀秀踌躇不决之时,庆哥儿蹭上她的鞋,她连忙抱起猫,率先开口:“碧秋你且留步,不必再送了,我取上药便走。”
见吴碧秋颔首,秀秀独自往铺子走去,身后传来浅浅交谈声。
吴碧秋问那人:“今日是谁指使你去的?”
那男子答:“无人指使。”
吴碧秋:“是你自己要去帮忙的?”
男子道:“是,请小姐责罚。”
吴碧秋依旧轻声细语,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怨气,她说:“我罚你作甚?横竖不过一年,我便要嫁人,维持了这些年的主仆情分,难不成因这小事给坏了? ”
秀秀踏进铺子,取了药,又抱着庆哥儿往李府走,临近李府,胳膊已然乏力,她把猫放下歇息片刻,忽而身边一阵风疾驰而过,她抬眼望去。
呵,是抢她帕子那个姓周的。
秀秀心中蓦地一亮,刹那间全都明白了,碧秋不想上船,碧秋的仆从...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