钊虹笑说:“周坊主,这话可就客气了。”
几人一走,钊虹一扬手,便又笑盈盈招呼:“散了散了,大家吃好喝好啊......”
待众人散去,钊虹这才得空把秀秀拉到一旁,又细细打量一圈。
秀秀身子瘦削,大冬天的还穿着单薄的衣裳,人白净,一双杏眼和会说话似的,现下这眼里带着一点拘谨。
钊虹盘问起来:“你是后厨的丫头?”
秀秀点头称是。
钊虹又问:“哪家的?叫什么?多大了?”
秀秀稍加思索,于是避重就轻一一作答:“回掌柜的,小女名叫王秀秀,过了年十七,家里就自己了。”
钊虹心头一动,自己的亲闺女若是长大成人,也该这般大了。一时间她心里如有坠石,对眼前的丫头多了几分温和:“今日多亏了你,瞧你还算机灵,把你调到大堂来,你可愿意?”
谁料秀秀却拒绝了,她声音小,却十分清晰:“掌柜的,您的好意秀秀心领了,只是秀秀无父无母,无人教导,也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只怕哪天冲撞了客人可就坏了。”
听完这一番话,钊虹瞧着小姑娘越发喜欢,便拉起秀秀的手腕,一摸又瘦又冰,手上一顿,于是又问:“平日住在后院?”
金鼎轩的生意红火,常常卡着宵禁时间打烊,所以店里的杂役大多吃住都在酒楼后院,秀秀这种无家可归的人更是如此,从老家逃出来,能有这样的工作已经十分不易。
见秀秀点头,钊虹又道:“今晚我跟后厨说一声,带你回家吃饭可好?”
秀秀一惊,连忙低头:“秀秀不敢。”
钊虹却笑了:“瞧你这模样,是我会吃人怎么?只是我瞧你合眼缘,说起来我还要道你一声救命恩人,请我救命恩人回家吃顿饭,这面子也不给我吗?”
秀秀自然是要给这面子。
暮色四合,李府各处早已掌灯。正堂后的花厅,桌上餐食已经撤下,厅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冬日的寒风。
钊虹慵懒靠在贵妃榻上,跟坐在一旁的秀秀闲话家常。
一来二往,秀秀放松了戒备,却仍不敢透底,钊虹问起她的身世,她就抬起一双眼,好似随时要哭出来。
于是钊虹也不问了,从榻上直起身子,剥着花生,慢悠悠道:“今晚说来也巧,一家子都不在,倒是正好给咱俩腾出空来了。”
秀秀摸摸肚子:“今晚还要多谢掌柜的款待,我从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
钊虹把两颗花生放进秀秀手里,说道:“怎与我这般客气了?”
秀秀一时愣住,抬眼看过去,只看见一张风韵犹存的脸正笑吟吟看着她,十分关爱。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钊虹身边的丫鬟出了门,紧跟着又进来向钊虹禀报。
“夫人,老爷派了小厮回来,说今晚不回了,正带着少爷赶书呢。”
钊虹应一声,又往窗外瞧一眼,转头对丫鬟说:“你去把前儿刚晒过的毯子给小厮,让他捎过去。”
小丫鬟捂嘴一笑:“夫人对老爷可真是挂念呢!”
钊虹伸手拍打过去,笑骂道:“好你个黄鹂,真真牙尖嘴利,没有你接不上的话!”
小丫鬟仓忙跑了出去,主仆间这一来一回看得秀秀一怔,又不由发笑,心里也琢磨起来,掌柜的雷厉风行,把金鼎轩经营得蒸蒸日上,却从未有人提起过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
钊虹似有读心术,她笑道:“他是咱们这的教书先生,不知道你是不是听过他?”
秀秀垂眼想了想,恍然大悟,说:“李先生?听过的,同我住一屋的婆子还想把她家孙儿往李先生的书院送呢。”
钊虹又笑了:“老学究,今晚又在学堂住下了,做起学问来连家也不回了,不提他也罢。”
此后两人又热络聊了些,宵禁快要到了,秀秀看一眼窗外,天上已经飘起零星雪花,于是她便不得不打断:“掌柜的,今日宵禁就要到了,秀秀先告辞一步,还望掌柜的莫怪罪。”
钊虹顺水推舟:“今日邀你来,本就是让你留宿的,现下雪也大了,你就留下住一晚又何妨?”
沉默中,转眼间雪花已经成群涌出,窗外风声呼呼响了起来,秀秀应下。
暮鼓声起,她跟着丫鬟来到后院一间客房。
丫鬟:“秀秀姑娘,床上是夫人让备的厚衣裳,虽是夫人以前穿过的,可都已经洗净晾晒了,是些好料子呢,夫人说赶明儿再带您做新的。热水已经在房里备好,您自便歇下吧。”
秀秀应着,送走丫鬟便进了门。
厚实的被褥跟酒楼后院那硬邦邦的通铺大不相同,屋里的窗户密实不透风,她这才知道原来冬天是暖和的。
等到夜色渐沉,大雪已呈铺天盖地之势,她才觉出一分不真实。
从一千里外的王家沟到如今的皇城脚下,从被爹卖身的童养媳到后厨里的杂役丫头,她何德何能落得掌柜的这般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