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都是战争——与反噬、病痛的战争,与这具不断背叛任吾行的身体的战争。
任吾行的脾气似乎也变差了。
有时是因为药太苦,他会摔了药碗,红着眼睛大吼:“我不喝!这药里加了黄连!你故意的!”
连晁生就重新煎一碗,面不改色地递过去:“对,故意的。你肝火太旺,需要清火。”
有时是因为粥太烫,或者太凉,或者“味道不对”。他会推开碗,眼里全是冰冷的嫌恶:“难吃。”
连晁生就重新做,一遍一遍,直到他勉强肯吃一口。
有时……没有任何理由。
任吾行就是想发火,想摔东西,想用最刻薄的话刺伤眼前这个人。
而连晁生,永远只是平静地承受着。
收拾碎瓷片,重新煎药,重新做饭,然后安抚着顺毛了再继续喂。
有如一座沉默的山,任狂风暴雨如何肆虐,岿然不动。
有时候会毫无预兆地情绪崩溃。
夜里任吾行咳醒了,咳得很凶,带着血。连晁生把人抱起来,拍背,喂水,等缓过来时,连晁生发现怀里的人在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哭的抖。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连晁生……”任吾行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连晁生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我控制不住……”任吾行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知道药得喝,饭得吃,可我……我就是想吐,就是想发脾气……”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这身破骨头,讨厌这副烂脾气,讨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等着你喂药……”
连晁生轻轻吻了他的发顶。把人抱紧了。
许久,连晁生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金色竖瞳在黑暗里亮得像燃烧的火:
“任吾行,你听好了。”
“你麻烦,我知道。”
“你作,我知道。”
“你脾气差,娇气,动不动就摔东西——这些我都知道。”
“可这就是你。”
“病着的你,发脾气的你,摔东西的你,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那个点天灯差点死掉的人,十年痛苦寒冷的人……”
“都是你。”
“所以,别再说‘讨厌自己’这种话。”
“因为——”
他捧住任吾行的脸,一字一顿:
“我很喜欢。”
任吾行怔住了。
变幻莫测的眼眸里有东西在碎裂,又重组。
许久,任吾行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说:
“……你有病。”
“对。”连晁生坦然承认,“病得不轻。”
然后他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所以,乖乖喝药。治好了你,才能治我。”
任吾行盯着那勺药,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含住勺子。
咽下。
没吐。
窗外,夜色渐深。
房间里,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争——
还在继续,或者说,才刚开始。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比肩而立。
他的吾行,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