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顿时拉扯在一起,一个非要抢,一个死活不给。沈怀礼被逼急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脱口骂道:“你这孽障!无赖!”
净望舒一愣,随即瞪大眼睛,毫不示弱地吼回去:“沈大判官你个假正经!果然喝多了还是会骂人的!”
于是,判官府后院内出现了奇妙的一幕——
一边是祈无病举着输液杆和轮椅追打抱头鼠窜的任吾行,另一边是酆都小公主和阴律司判官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抢折扇……
卷宗乱飞,麻将桌被撞断一条腿。对骂声、求饶声、混杂着麻将牌散落一地的哗啦声,响彻整个除夕夜的判官府后院上空。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停息。沈怀礼,净望舒,祈无病正静静看着他。
任吾行扑哧一笑:“你们别这样瞅着我——你们仨,衣衫不整的,怪滑稽。”
依旧没人说话。任吾行看看自己身上干净崭新的白衣——显然是朝沈怀礼借的。
他冲沈怀礼抬了抬下巴:“谢了啊。”便向殿外走去。
去往铜雀台。
净望舒想跟出去,却见任吾行如同背后长了眼睛,并未回头,举起手轻轻摆了摆。
——
酆都的时间流速成迷。四人打牌喝酒几乎两个时辰,人间不过一弹指一瞬。
诊所里,连晁生推开任吾行的房门喊他吃饺子,却发现房间一片空荡荡。
书桌上,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
连晁生心下一紧,颤抖着拿起来。
随后他看向时钟——
千禧年,除夕夜,世纪末的钟声终于敲响。
人间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阖家团圆,迎接新世纪的狂欢达到顶点。
……
酆都。
铜雀台之巅,任吾行一袭白衣,淡紫色的长发在幽冥之风中猎猎飞舞。
指尖那三枚民国至今,伴随他近百年的铜钱,仿佛最后一次在指间流转,发出清脆的、如同命运倒计时般的鸣响。
天算起卦,九万天灯。
没有预兆,没有宣言。
“天算起卦……”他抬手,面色平静地喃喃,仿佛不是在描绘天算血脉承载的宿命,只是在和连晁生争论能不能多吃一个饺子。
“九万天灯……”
剧痛,寒冷。但他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
金光中消融,有如最纯粹的灵魂消散,浇筑一盏盏古朴天灯。
九万盏天灯浮现,串成一片覆盖整个酆都上空的、流动的金色星河。
最纯粹的无色火焰,——点燃了第一盏灯。
一朵温柔却无比明亮的火焰亮起。
九万天灯依次亮起,金色的光线锁链缠绕其间,魂魄的火焰无声燃烧,将整个幽暗的酆都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比人间的千禧烟火更辉煌。
流光溢彩,灯火漫漫,地底幽冥被光芒笼罩。
【拔出脊骨作金线锁,制成九万天灯,肉身铸灯,魂魄燃火,悬于酆都城上,照亮地底幽冥。】
“天灯……是点天灯!”
“千年之约……是天算本家血脉!”
“是任家小少爷!他……”
酆都城内,万鬼哗然,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喃喃声此起彼伏。所有的鬼差,所有的魂灵,甚至十殿阎罗,都抬头仰望着这百年一度的奇景,望着铜雀台上那个淡紫色长发的背影。
沈怀礼、净望舒、祈无病,站在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切。
牛头看到了沈怀礼:“沈判官,你的判官殿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此刻出现在此地……”
沈怀礼轻声:“送行。”
魑魅魍魉眼神复杂难言,黑白无常停下脚步,默然肃立。
而任吾行,站在铜雀台的边缘,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烟消云散。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照亮整个幽冥的煌煌灯火。
铜雀台上,任吾行玩着铜钱,笑得云淡风轻。看向那好像是诊所的方向。
他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光芒与风中:
“……看来这灯,能亮三天三夜了。”
不入轮回,魂飞魄散。
但可保人间,百年太平。
这是他任吾行,作为世间最后的天算本家血脉,他自己选择的,也是唯一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