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不对劲了。
除非……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这个念头让连晁生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想起任吾行那些看似疯癫、却往往一语成谶的“胡言乱语”;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淡漠眼神;想起他对自己身体状况那种近乎残忍的无所谓态度……
连晁生开口:“你……”
任吾行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淡淡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没有铜钱不能起卦。”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晁生瞳孔骤缩,尽管心中已有猜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任吾行还要难看。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摇晃。
……心算的反噬持久凶险。
那阵虚脱感还未过去,胸腔里猛地一阵翻搅,尖锐的痒意直冲喉头。
任吾行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他咳得肩背颤抖,单薄的身子蜷缩着,像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走廊的光在连晁生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任吾行终于缓过一口气,摊开掌心,月光下,一抹刺眼的殷红赫然映入眼帘。他看着那血迹,眼神空洞,仿佛那并不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连晁生那双在黑暗中灼灼燃烧、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金色眼瞳。
连晁生死死盯着任吾行,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寒:“你用了心算?”他甚至不需要答案,那残留的痕迹和任吾行此刻的状态就是铁证。“你竟然……会心算?!”
任吾行看着他震怒的样子,心底竟泛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扯了扯嘴角,沾染血丝的唇瓣在苍白脸上绽开一个艳丽破碎的笑。他慢慢摊开沾血的手掌,声音轻飘而沙哑:
“……你也没问过我啊。”
这句话,成了压垮连晁生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好得很!”连晁生低吼一声,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任吾行纤细的手腕,将他从床上狠狠拽起,强迫他看着自己,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风暴肆虐,再无平日的半分冷静自持,“为了跟我赌气,你就这么作践自己?!任吾行,你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值钱?”任吾行向来烂命一条就是干。他被拽得生疼,却倔强地不肯呼痛,眼底是同样的冰冷和执拗。
“连先生不是最清楚吗……我这命,本就是被你强留下来的……烂命一条……”
“闭嘴!”
连晁生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握拳,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了任吾行头侧的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木屑微微飞溅。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诊所里的其他人。
兆玉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已经拿上了镇静剂和应急药品。符佑惊跟在他身后,看着屋内剑拔弩张的两人,尤其是连晁生那失控模样,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连先生……”符佑惊小声嗫嚅着。
连晁生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不惜以自毁来反抗他的人身上。他看着任吾行嘴角那抹刺目的红,看着他因咳嗽和激动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那片荒芜的倔强……
愤怒、心疼、后怕、还有深沉的无力感……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守护了几十年,以为已经牢牢护在羽翼下的人,竟一直藏着这样能轻易刺穿所有防护、也刺穿他自己的利刃。
他猛地松开钳制任吾行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任吾行脱力地跌坐回床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连晁生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银白的短发有些凌乱,眼神复杂。最终,所有的暴怒都化为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妥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风暴稍息,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兆玉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给他用药,让他安静下来。”
然后,他转向任吾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沉重:
“任吾行,你赢了。”
“从今天起,我不管你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吾行的表情,也不看那掌心的血迹,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留下满室的死寂以及那句“我不管你了”。
任吾行静静坐在床上,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也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