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旧疾,在这一刻全面复辟。这具本就破败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最严厉的抗议。
连晁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他看着任吾行在病痛中痛苦挣扎,看着他因为无法进食和呕吐而迅速脱水、消瘦下去……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刻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是他。
是他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将他逼到了这步田地。
他尝试着再次渡入妖力温养,却收效甚微。任吾行的身体像是一个彻底封闭了的、充满敌意的容器,排斥着一切外来的力量,包括他的。
兆玉卿他检查过后,清冷的眉宇间染上凝重。
“身体机能全面紊乱,免疫系统似乎在自我攻击。药物和营养无法吸收,妖力也被排斥……情况很棘手。”他看向连晁生,语气平静却残酷,“这次的‘病根’,恐怕不止在身体上。”
连晁生沉默地听着,下颌线绷得死紧。他何尝不知?
巫厌靠在墙边,血色的瞳孔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沉肃。勿言她也收敛了看热闹的姿态,偶尔会过来,用她那种特殊的力量试图安抚任吾行躁动不安的精神,但效果似乎也不大。
任吾行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者紧闭双眼,不愿与任何人说话。
他像一只彻底缩回壳里的蜗牛,用沉默和病痛,筑起了最高的壁垒。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符佑惊红着眼睛熬着各种可能有点用的汤药,尽管知道可能还是会被吐出来。巫厌和勿言她轮流用各自的方法尝试稳定他的情况。兆玉瘟则调整着输液的成分,试图找到他能接受的平衡。
而连晁生,只是守着。
他不再试图强行做什么,只是在他呕吐时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在他咳得喘不过气时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在他因噩梦惊悸时握住他冰凉的手。
一遍遍地,用温水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因为呕吐而狼狈的脸。
他看着任吾行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流逝,却无能为力。
那句“我要是真想死,你拦不住的”,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这一次,任吾行似乎……真的不原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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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中沉浮,最终,那股熟悉的、属于幽冥地府的阴冷气息再次包裹了任吾行。
任吾行又站在了酆都那雾气昭昭、鬼火幢幢的街道上。
他避开了城门口正在例行公事、打着哈欠的黑白无常。他需要静一静。
任吾行轻车熟路地拐进了鬼市。径直走到一个卖酒的摊子前,扔下冥币,抱起一坛酒,转身就走。
卖酒的老鬼看着他苍白的生魂和那身明显的病气,嘟囔了一句:“生魂也来买酒?啧,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任吾行充耳不闻。
他抱着那坛冰冷的酒,走向了酆都边缘一处僻静的地方——铜雀台。
任吾行找了个背风的断墙角落,席地而坐,拍开了酒坛的泥封,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酒液穿过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任吾行自虐般又灌了几口,扭曲地笑了起来。
“咳咳……”被酒呛到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比活着时咳嗽还要难受。
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算尽天机,却算不清自己的命途。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用最尖利的刺去扎最关心自己的人,最终却把自己伤得最深。
“女朋友……”他低声嗤笑,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凄凉,“我这种人……哪配有什么女朋友……”
连晁生那句“它属于我”,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而不是他曾经隐秘渴望过的……归属。
他太累了。
身体是负累,情感是负累,连存在本身,都好像是一种错误。
他又举起酒坛,却发现酒已经见了底。冰冷的醉意如同潮水般涌上,任吾行靠在冰冷的断墙上,仰头看着酆都永远灰暗压抑的天空。
“这次……不想回去了……”他喃喃自语,叹息一声,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放弃。
他闭上眼睛,摸着怀里的三枚铜钱。
不如……就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