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身边站着的那位,才真正让任吾行心头一凛。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质料考究的深色长衫,外罩一件素色马褂,手提一只半旧的藤木药箱。面容俊逸,神色却极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
他站在雨雾中,周身却奇异地干爽,雨水似乎刻意避开了他。更让任吾行警惕的是,这人身上蕴藏着一种深不见底、令他本能感到畏惧的力量,远非寻常人类大夫所有。
“小惊,莫要胡闹。”那冷面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被称作“小惊”的青年吐了吐舌头,却还是笑嘻嘻地指着任吾行对男子说:“晁生哥,你看他算得准不准嘛!我想算算我的…呃,良缘!”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连晁生——任吾行后来才知道的名字——目光并未看向卦摊,而是落在了任吾行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任吾行心下警惕,垂下眼睑,掩去情绪,声音因咳嗽而沙哑:“今日…不算姻缘。”
“为什么呀?”符佑惊不满地嘟囔。
“卦金…不够。”任吾行随口敷衍,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两个明显不好惹的“人”。他看得出,那冷面男子绝非善类,其道行深不可测。
连晁生却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审视:“你咳中带喘,音浊而浅,面色青白,唇无血色。肺经寒湿,兼有伏饮,病不在表,已入膏肓。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任吾行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劳先生费心,旧疾而已。”
连晁生不再多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卦摊上:“三钱姜半夏,五片老陈皮,两碗水煎八分,早晚各一服。能暂缓你的咳嗽。”
放下药,他不再看任吾行一眼,拎起还在好奇张望的符佑惊:“走了。”
两人身影消失在蒙蒙雨雾中。任吾行盯着那包药,许久没有动弹。那人的眼神,不像怜悯,更像是一种…对脆弱物品的习惯性审视。这让他感到不适,却也无法否认,那药对他的症。
此后数月,连晁生似乎常常“路过”他的卦摊。有时放下几味草药,有时只是一句冷冰冰的“脸色更差了”,有时甚至只是远远站着看一会儿,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任吾行几乎喘不过气。
任吾行始终保持着距离。他孤身一人太久,深知自身秘密和这具破败身体带来的麻烦,不愿与任何深不可测的存在牵扯过深。他收下药,却从不轻易服用,对方询问病情,他也只答三分。
连晁生也不逼迫,仿佛只是随手施为,尽一个“医者”的本分。
转机发生在初冬第一场雪后。任吾行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咳得几乎呕出血丝,连摆摊的力气都没有了,蜷在租赁的小破屋里,意识模糊地等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一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药香涌入。
再次清醒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被子。房间宽敞明亮,药香浓郁,却不是他那破屋里的霉味。
“醒了?”冰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任吾行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到连晁生坐在窗边的桌旁,正拿着一本医书看。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看不清眼神。
“你…”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快病死了。”连晁生放下书,走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烧退了点。把这喝了。”
又是一碗浓黑的药汁。
任吾行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动。警惕,不安,还有一丝被看穿狼狈的羞恼,在他眼中交织。
连晁生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怕我下毒?任先生,若我想要你的命,不必如此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直接:“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外面天寒地冻,你那屋子四面漏风。留在这里,我能保你活下去。”
任吾行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活下去…对他而言,活着早已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冰冷的角落,他似乎…又有些不甘。
这个人,虽然冰冷莫测,但这几个月,确实是在帮他。而且,他强大得超乎想象,若真有恶意,自己早已无力反抗。
沉默了许久,久到连晁生几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任吾行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打扰了。”
连晁生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妥协,只淡淡“嗯”了一声:“以后就住这儿。隔壁是药房,安静,适合你养着。”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热情的欢迎,仿佛只是接收了一件需要照看的物品。但这种直接和冷淡,反而让任吾行稍稍安心。
……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将任吾行从回忆中拽回。他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按住上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真是……自找苦吃。
他有点后悔了。不是后悔离开,而是后悔没做准备。
其实……也没想真的逃离连晁生。只是被管得太紧,像被绷得太久的弦,想偷偷松一口气,想证明自己还能“自由”地喘口气,哪怕只是几天。
也知道连晁生会担心,会生气,但任吾行潜意识里甚至带着点有恃无恐——反正,连晁生总会找到他的。就像民国那次他“死”后,连晁生不还是把他找回来了么。
这念头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身体的痛苦却愈发清晰。
任吾行昏昏沉沉地想着,到了哈尔滨,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个地方买点药,然后……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