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帆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没想出个答案,总不能说是行侠仗义的路人甲仗义到一半不想仗义了,将三公主扔在荒郊野岭被他捡走带回去。以太子的心智,断然不会信他的鬼话。
桓千蘅道:“就是我救的,带我去喝茶吧。”
楚帆道:“您花了这么大功夫才走出来,这是何必.....”
“别说了。”桓千蘅打断他,眼睛望向一旁云里雾里的凌雅之,走到他跟前,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
凌雅之疑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桓千蘅好不容易从东宫干干净净地跑了出来,如今却又要被拉回龙潭虎穴中去,他心情自然不甚明媚。要不是这个姓凌的多管闲事,他也不至于掺和进这趟浑水里来。
他指着凌雅之,说道:“凌雅之,今日的账,等我日后有机会必找你算。”
“什么账??”凌雅之一头雾水,桓千蘅拉长个脸往山下走去。楚帆扶起阿丽嘉,向凌雅之道了一声告辞,跟着桓千蘅一同下了山。
他走的极快,片刻之间走出半里地。他回头瞅了一眼那杂草丛生的山坳,凌雅之的身影已经缩成一个点,但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简直满腹晦气。
待回到城西,混战早已结束,唯剩一地狼藉。京城禁卫巡防营出动,对方圆十里进行搜查。但那批藏在灌木中的刺客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衣服角都没找到半片。
入了皇城,桓千蘅径直往东宫行去。一路上看见他的人不少,却没一个同他招呼,还抛来奇怪的眼神。他丝毫不在意,昂首阔步,好像身上少了一层枷锁似的。
楚帆送他入了东宫,便带着阿丽嘉去面见皇帝,让桓千蘅在太子寝殿略等片刻。
和亲公主的銮驾出了这么大岔子,损毁的是大燕与西凉两国颜面。火烧眉毛之际,太子被召去金銮殿商议对策。
桓千蘅走进空无一人的寝殿,左看右看。房间所用隔帘皆是一尺万金的鲛绡纱,日头下波光似水。檀木摆架上放满了古董奇珍,书画真迹,颇能彰显凌景宣本人亦雅亦俗的意趣。
他对东宫的印象并不深刻。太子为林王时并不常在京中,而是远驻岐山郡,他大多时间都是在岐山郡林王府中度过。若说此地与林王府有何不同,只是多了几分不必要的豪奢罢了。
他随便挑了个位子坐下,没人上茶,百无聊赖之下盘腿打起坐来。房中鸱吻香炉里冉冉升起渺渺檀香,令人静气凝神,心里反复念叨着“不与傻瓜论短长”,还当真有用,没过多久他就感觉自己心如止水起来。
一只从天亮等到天际擦黑,东宫的大门终于敞开,太子挂着一片疲色走入寝殿。分明只有数日不见,可再见到太子这张脸,桓千蘅竟恍惚了一瞬。他腿盘麻了,站起来时腿脚仿佛不属于自己。他忍着不适,镇定拱手道:“太子殿下。”
太子早已知道他回到东宫的事,但亲眼所见他一身华蓝锦袍,未围黑纱的清晰容颜,不禁看愣了神。
见惯了桓千穿蘅蒙面黑衣,都已忘了他本来拥有风华的模样。他的眼神反复在桓千蘅身上游走,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良久,他慢慢道:“你为什么没走?”
桓千蘅早知道他会如此问,说出实情必定丢脸,于是说道:“本是要走,谁知遇上个幼年时的玩伴,玩耍叙旧了两天。”
太子没有对他这个说辞提出质疑,吩咐人来脱去外袍,而后站在他面前说道:“千蘅,你知不知道你给本宫惹了多大麻烦?”
两人站的极近,桓千蘅微微向后倒退一步,说道:“我救下了太子妃,如何给殿下添麻烦?”
太子将房中伺候的人赶了出去,只剩下两人对视着,他冷然笑道:“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桓千蘅眼底划过一丝暗芒,他抬眼说道:“刺客是你安排的。”
并非疑问,而是陈述。太子对他一向坦诚,什么阴的毒的这些年来从未瞒过他。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太子也像讲故事似的对他娓娓道来:“凌景逸护送阿丽嘉进京,若阿丽嘉出什么事,担不起的是他。本宫费尽心思安排了那么多,眼见要成事,临了却被你给救走了,还完好无损地带到了父皇那里。凌景逸受了重伤却没死,父皇不忍苛责他还私下里夸他忠勇。本宫一腔心血白费,你说,你该当何罪?”
一语说完,太子转身往书案前坐下。桓千蘅对于他的冷血早已见惯不怪,只是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剑走偏锋。他忍不住提醒道:“殿下,你要杀三公主,仅仅是将罪责推到循王身上,可曾想过会给大燕和西凉带来怎样的后果?”
太子提笔沾墨,在白宣上写下几行字,头也不抬道:“西凉旱灾三年,国库空虚打不起仗,不然怎会舍得将唯一的嫡公主嫁入大燕。即便是阿丽嘉出了什么事,谅他西凉王也不敢在这多事之秋惹事。”
桓千蘅不再与他争辩,这么多年来,他吩咐做事,不论对的错的,他都只管去做,早已习惯他时常不同常人的怪异想法。
太子见他沉默,说道:“怎么,怪本宫做得不对?”
“不敢。”桓千蘅看着他,“殿下打算如何怪罪我?”
太子伸了个懒腰,左右转着脖子,说道:“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怎忍心罚你。只要你去将功折罪,替本宫做一件事。”
主仆二人别的没有,八年相处默契足矣。他不必说什么事,桓千蘅就已了然,自然也没有反问他“什么事”的必要。
太子继续说道:“阿丽嘉还未嫁入东宫,按礼数不该住在皇宫内苑,父皇吩咐将她安置在碧蓁行宫养伤,并且派了重兵把守。你去替本宫把她杀了。”
桓千蘅没应答,也没动。太子良久没得到回应,不得不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站的比树桩子还直,眼里冰凉一片。太子说道:“怎么?”
桓千蘅道:“楚帆一路送她回来,为何不在路上动手,反要我去大费周章?”
太子道:“你众目睽睽之下救走阿丽嘉,倘若她那时候死了,你如何洗得脱?”
桓千蘅沉默许久,忍不住多看了太子几眼,才道:“殿下当真要如此么,她毕竟是未来的太子妃。”
太子失笑出声,拊掌拍了几下:“本宫莫不是认错人了吧?几日不见,你桓千蘅怎么还成圣人了?这可不是你的作风,你若能悲天悯人起来,那死在你手下的几百个亡魂棺材板可是要压不住了。”
太子就是太子,作为占据了桓千蘅八年来十分之九人生的太子,总是能一语戳中他最无人知晓的内心。桓千蘅在心底叹了一声,说道:“我当然知道我不配怜悯,当然也不会怜悯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只是我说过,朱大人是我为殿下所杀最后一人。夫子有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太子似乎对他拒绝也并不意外,继续提笔写字:“别急着回绝,本宫给你些时间好生想想。”
桓千蘅也不欲在此时惹恼他,便也没再说话。太子却又补了一句:“不过在这儿人多嘈杂的,你怕是想不清楚。这样,你自个去地牢里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