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利亚修女院东、南、西三面皆是草原,一望无际。艾法早先甚至怀疑地平线的尽头也还是草原,后来听修女们说,西边的欧德姆布拉海离这儿只有几十英里。
北边则是群山,山脚下是森林,广袤的针叶林。
自从在牛棚安顿下来以后,艾法最不愿意待的地方就是礼拜堂北边的林子。森林由壮实、苍老的冷杉和落叶松组成,春天里处处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展现出一年之中最温文尔雅的样子,可在她看来却像未开化的原始人,披上了正装也掩盖不住野蛮、粗暴的气息。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每当她经过灌木丛,总能隐隐听到躁动不安的窸窸窣窣。
修女禁止女孩去太深的地方,说林子里很可怕。艾法毫不怀疑这点。她曾在林子里见过几乎只剩骨架的动物尸体,沦为了甲虫的乐园;半夜起床去盥洗室的时候,也曾听到过野狼们遥远的嚎叫声。哪怕穿越了这片林子也不见得就安全了,因为更北边是赫尔人的地盘。赫尔人可不见得比野生动物温顺。平时的树林里人迹罕至。一般人不会以身犯险,只有形单影只的樵夫和猎人偶尔在林中现身。他们似乎还挺喜欢这里。
艾法绝不想进的太深,里面很黑。可芙蕾雅拎着她衣角的小手迟迟没有松开,脚步也越来越快。身边的树木愈发高大、瘆人。她想从芙蕾雅手里挣脱出来,可芙蕾雅却死死地不肯松手。“我不会再往里走了!”说着,艾法停住脚步,握住了芙蕾雅的手腕,视图掰开她的手指。
“陪我去一个地方,”芙蕾雅头也不回地硬拽着她,“不远。”
艾法倒不是拗不过,只是不想弄疼她。她有些抗拒,内心斗争了一番,还是放开了手,无可奈何地跟着芙蕾雅。小心脏跳得愈来愈快了。
绿芽嫩枝的清新气味扑鼻而来,却冲不淡艾法心中的焦虑。她们又走了五分钟。渐渐地,清爽的气味被一股奇怪的味道覆盖。艾法机敏地嗅了嗅——是带着腥气的铁锈味,说明无疑有什么玩意儿流了不少血。血腥味愈发浓郁,她不清楚前面有什么在等她。
“就是这里。”芙蕾雅说。不用她提示,艾法也明白她们到目的地了。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蒙圈了——是一头成年赤鹿,趴在灌木丛边茂盛的独活草上。它的个头挺大的,在十二岁的小女孩看来简直是庞然大物。艾法猜它是母的,因为它没有角,肚子臃肿得吓人。浑身上下是薄薄的、棕色的毛发,比芙蕾雅的头发略浅一点儿,脖颈和肩膀上的毛色还要更浅一些。这身浅色的毛看着是春天新换上的,可不如女孩的头发那样顺滑。
赤鹿是常见的动物,见了人不跑的却很罕见。它见了人不怕,也不逃,这让艾法觉得它有点蠢。可它的模样明显是有气无力的。一定发生了什么。艾法靠近了它,端详了一番,发现右后蹄子上血迹斑斑,顺着血迹望去,蹄子的末端有一个沉重又肮脏的捕兽夹立在血泊里。看来是早些时候的挣扎耗尽了母鹿的体力。它见到女孩们连忙蹬着腿直起身,却又颤颤巍巍地蹲了下去。
艾法一眼便看出了芙蕾雅带她来的用意。“你想要救它?”艾法问道,“认真的吗?”
“别废话。”眼见到达了目的地,芙蕾雅不客气地回道,然后来到母鹿身后,蹲了下来,“快来帮忙。我一个人没那么大的力气。”
艾法蹙着眉头靠了过来,俯下身。母鹿微微移了移身子远离她,然后昂着头,眼睛半张半闭,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可谁都清楚它正警觉地用余光观察她们。艾法低头看了眼母鹿的腿,见到了一片猩红,隐约伴随着血肉模糊的画面。伤口没化脓,还挺新鲜。她在厨房见过滴着血的肉块。生肉块作为食物极难令人反感,可它要是被切开了、长在一个尚未屠宰的活物身上,还汩汩地不停地冒着鲜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血腥还招来一些蚊蝇,更令她反胃。她眼前一黑,差点被吓晕了过去,连忙扭过头,没敢再看。
捕兽夹一定是某位猎人留下的。艾法在林子里见过不少藏在草丛里的捕兽夹,锐利的锯齿看得她头皮发麻。对猎人来说,守株待兔远比弯弓搭箭省心省力,然而捕兽夹给动物们带来的创伤却比弓箭更漫长、残忍。艾法不反对打猎,但她讨厌捕兽夹。用捕兽夹捕猎不仅卑劣,还迫使她不得不小心地避开灌木丛,免得不慎落入陷阱。现在芙蕾雅给了她一个报复的机会——放走猎人的已然得手的猎物。
芙蕾雅找来几块石头,用力顶在捕兽夹的锯齿上,似乎能卡住它,又给了艾法一块厚厚的亚麻布,“盖上,不然会伤着手。然后等我数到三。”
艾法不情愿地接过了亚麻布,犹犹豫豫道:“我还没答应你……”
“快点!”芙蕾雅粗暴地打断了她。
艾法瞥了一眼母鹿脚上的伤口,吓得又转过头,先用手挥去伤口附近的蚊蝇,接着摸索着把亚麻布盖在蹄子皮肉两侧的锯齿上。她不小心触到了母鹿,毛茸茸的摸着还挺舒服,却惊得它缩了一下脚。锯齿倒是不凉,被血浸透了的缘故,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温热和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