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时分，又正值饭点，四处都是冷冷清清的，唯有一个支着大红牌子的小推车停在路边，车上钢制的面板中央掏空放了口大锅，锅里热气腾腾的红油汤底正咕嘟嘟冒着泡，在南港这个偏嗜甜口的地方还真有点特立独行。

“阿婆。”季望抬手朝老人打了个招呼。

老人便是这小车的摊主，顾琴并不擅长做饭，平时自己一个人，不是点外卖就是过来吃麻辣烫，就算季望周末回家，也经常被指派过来打包，次数多了后，刘阿婆也和这对母女熟悉起来。

此时见到季望，阿婆脸上的每一条皱褶都慢慢绽放，花一样地堆叠起来。

“小望，你妈妈又没做饭啊？”

“呃，”季望挠头，对于母亲厨艺不好这事有点尴尬，“本来是做了的，但是我同学过来找我，怕不够吃，我妈就让我带她出来吃。”

其实是怕不好吃。

但季望努力地帮母亲挽了一下尊。

刘阿婆慈祥地笑了笑，没有戳破小朋友的这点小谎言。

“那来挑挑想吃什么吧，过年期间给你们打半价，图个好兆头。”

“啊？不好吧？”季望有点不好意思。

但阿婆已经转身麻溜地拿出了两个纸碗，笑道：“天气这么冷，我想着大家都是要回家的，就偷懒没带桌椅，给你们打包好回去吃吧？”

“不用！”

如果打包了，岂不是还要让薛白雪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破破的家，光是想想季望就有点窒息。

她连忙道：“我就蹲在路边吃就行，你给她打包吧。”

“我也不用！”听出季望又一次表达出想赶自己走的意思，薛白雪一时有些恼，忿忿瞪了她一眼，宣布，“我也在路边吃！”

季望迟疑：“这不太好吧？”

薛白雪从来没有隐瞒自己首富千金的身份，这件事人尽皆知，根本算不得什么秘密，但刚刚在家里，季望第一次看到薛白雪端着的样子，优雅、富有教养，每一个嘴角翘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亲切之中又带着一丝丝让人不敢逾矩的威严。

她第一次意识到薛白雪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和薛白雪的世界是如此不同。

自卑感虽然并不强，但依然像一把粗糙的砂砾摩擦着季望年轻的心灵，在这样的心理暗示下，她在薛白雪面前总有点抬不起头的感觉。

“有什么不好的？”薛白雪却满不在乎。

季望抿了抿唇，犹豫片刻，也只好放弃了再劝的打算。

车上分门别类地放着许多处理好的食材，季望拿了个篮子，先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挑了一些，然后转头，略带迟疑地看向薛白雪。

“你能吃辣吗？这个还挺辣的。”

“你行我就行。”薛白雪现在是彻底和季望杠上了。

季望哭笑不得，现在这个高傲刁蛮的大小姐倒是很符合她对薛白雪的印象，便没再说什么，拿了个干净的篮子递过去。

街边麻辣烫的食材很少有什么高档货，基本都是些普通的蔬菜豆腐之类，荤菜则全是些火锅丸子和火腿肠这些，看上去非常廉价，薛白雪本来还想故意点很多贵的好好让季望肉疼一番，结果探头一看，除非她当场化身大胃王，否则再怎么点都不可能让季望出多少钱。

秉着不浪费的精神，薛白雪只好略带失望地收起了这个心思，挑挑拣拣地拿了几片娃娃菜，几个蘑菇，然后便停下了。

季望看出来了，大小姐食欲不佳。

“你就吃这么点？”她忍不住问。

大小姐还在对季望先前企图赶她离开的行为耿耿于怀，闻言故意没搭理，以示报复。

季望碰了个软钉子，想想人家特地来找她，结果半点好话没落到，确实也挺说不过去的，心中一时愧疚，不由摸摸鼻尖，缓和了语气：“那就不要分开煮了吧，我们可以分着吃。”

在上流社会的礼仪中，分餐这种事一般都是出现在非常亲密的人之间，不过薛白雪不太讲究这些，之前在学校食堂吃饭，遇到不喜欢吃的就会全部夹给季望，去超市买到不好吃的零食也会直接丢给季望。

像林星雨这种刻薄的，暗地里不知道拿这件事取笑过季望多少次，嘲讽她是泔水桶，专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季望当然不会放在心里。

毕竟林星雨看她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她嘴里会说出什么都不会让她感到意外。

但薛白雪在一次偶然听到后就放在了心上。

返校日那天，晚自习时，她故意拎着一大袋名贵的苏式糕点，给全班同学每个人都发了一个——除了林星雨。

这种赤裸裸的针对让许多人都对林星雨投来了探究的视线，窃窃私语声响起，林星雨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朝着薛白雪质问：“你什么意思？”

“咦？难不成你想要？”薛白雪故作惊讶，“可是我好像听说你很看不起我给的东西啊，我和季望关系好，给她分点零食都要被你说三道四的。”

“谁稀罕你的东西！”被人当众羞辱，林星雨无比恼怒，闻言立刻昂头甩下一句豪言，不为五斗米折腰。

然而，薛大小姐怎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第二个礼拜的返校日，她给每个同学发了一盒意大利进口的巧克力，第三个礼拜的返校日，她给每个同学发了一碟从米其林餐厅打包来的鹅肝配鱼子酱。

别说其他同学，就连季望在看到面前这一小碟子东西时，都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

“鱼、鱼子酱？”

就是那个传说中有钱人炫富必备的鱼子酱，一公斤能卖到几万块的鱼子酱？

普通学生哪里见识过这么高级的玩意儿，一时间整个教室都沸腾了，而作为唯一被排挤在话题中心之外的林星雨，在这种全班无意识地排挤下，满脸忿忿地离开了。

“多少钱啊？”季望压低声，悄悄问薛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