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并没有结束。
无边无际、瑟瑟发抖的透明棋子,或警惕、或怨愤、或厌恶,他们做着恶毒的口型,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它们围绕着他,却无一人敢上前,无一人敢发声,仿佛他是玷污一切的魔鬼、可怕的禁忌。
裴清初立于棋盘中央,最初击杀的白棋虚影垒成尸山,自他脚下,无声的黑暗缓缓蔓延开来。
无日无月、无风无声,他望着那些不敢靠近的透明身影,仿佛回到了孤儿院——他的手臂鲜血淋漓,疼痛难忍,面无表情地站在所有视线中央。
裴清初忽然明白了。
白色消失了,但场中的[阵营]依然存在。
他可以剿灭所有白色,甚至也可以杀死所有透明身影,但他永远无法建立起自己的阵营、也不会被任何阵营接纳。
他永远、也只能是孤身一人。
裴清初的手终于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当然可以将棋盘上的一切屠戮一空——这不过是游戏、是训练、是无关痛痒的全息投影,这些“透明人”方才还在[原始白棋]的带领下,辱骂他、攻击他、用武器洞穿他的身躯、要扑上来将他撕咬殆尽。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裴清初想。
疲惫感涌上四肢百骸,像是食冷饮冰、衣铁卧雪,他浑身上下凉得通透,他木然地低头,看向自己惨白的掌心。
他已经杀戮了太久,腿脚无法站立、大脑被疼痛侵蚀,每一次呼吸都疼得浑身颤抖,冰冷的心脏在胸腔挤成一团,结了冰碴,沉沉坠着。
——他不想再动了。
裴清初后知后觉自己想流泪,可太疼了,他发不出声音。
无法落下的泪水化作细碎的冰,扎透血管壁,他听见自己因长时间战斗和精神紧绷而干涩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棋盘战场:
“我认输。”
——
场上全息投影褪尽,心想城公布结果为[平局·伪],仅有押注[元不赢且裴输]的极少数赌徒勉强获得了胜利。
不少人一遍唾骂心想城,一边忍不住回味刚才的比赛。
这并不是[机甲大奖赛]第一次加赛,之前也有人抽中过[光暗裂隙]这个游戏场,但没人能像[元]一样,营造出如此声势浩大的场面。
更不用说,裴清初还在绝对逆势下、在100%共感疼痛中翻盘。
心想城的论坛交流区,不少人已经吵得天翻地覆:
“那个裴清初是不是在打假赛?有没有人分许分析,他明明都快赢了,为什么投降?”
“蠢呗,你看他那样子,明显没怎么杀过人,估计心理支撑不住了,要我说,普通人就不该参加这个,那么多奖金白白放弃,还我心想币!”
“得了,真以为造神呢,那么多透明棋,他一个个杀过去起码好几个小时,就算有[不死者]这种暗影棋子锁血,他的身体和生命值也撑不住的。”
……
台下,光线散尽的房间里,阎越砾走到展示台前,裴清初一动不动地站在台上,仿佛一尊纸糊的美人像。
察觉到人影靠近,半天,裴清初才缓缓抬头,阎越砾看清他的眼神,心神一怔。
“没事了。”他忍不住开口,刚才,在裴清初反击的瞬间,他几乎压不下心底的暴虐,想将这里的一切统统毁灭、将伤害眼前人的心想城和黑市通通夷为平地。
台上那个单薄如纸的人影,牢牢摄住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想不顾一切地将人拥入怀中、带回家。
阎家宅邸十二道牢不可破的大门会严严实实将人保护起来,将眼前的人圈禁、藏起。
甚至还不够,阎越砾想。
——他恨不得剖开胸腹,将人深深藏进自己滚烫的血肉中。
“没事了,”他忍不住又近一步,几乎要将人揽进怀里的距离,“裴清初,我在这里,已经没事了。”
台上的青年这才听见声音一般,急促喘息几声,目光迟钝地对上他的视线。
忽然间,裴清初一把攥住他的领口,深深将头埋入他的颈窝。
阎越砾愣了下,维持着身体稳定,一动不动地任凭他抓着,然后慢慢抬手,像儿时家中长辈诱哄一般,一下一下,轻拍着怀中人的脊背。
青年的躯体瘦削冰凉,如同一捧握紧就会融化的新雪,他不敢收紧手臂,只是不停地轻抚那清晰的脊骨。
身上的暖意被不断汲取,冷玉生温,怀中人的颤抖终于缓缓平静下来,紧接着身体微微一僵,攥着他领口的手不自觉收紧。
阎越砾莫名明白了他的意思,失笑:“再抱一会儿也可以。”
裴清初抿了抿唇,却没有继续,而是轻轻松开他,后退一步。
察觉到怀中的人要离开的意图,阎越砾叹了口气,克制地配合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