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理解旁人为何对死去的动物哭泣,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会疏远自己。他对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孤儿院里的书本影片——他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规则”,却不明白为什么。
为何要有这些规则?为什么要遵守规则?
如果流泪不能减少痛苦,人为什么要哭?如果生气无法解决问题,人为什么要怒?
随着年纪增长,他也渐渐意识到,要融入联邦社会,他至少要“伪装”自己符合规则。
直到他遇见阎越砾。
一个无视规则、逾越距离、仿佛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气馁的人——军校时期的裴清初偶尔会对此感到困惑。
人为什么能这样活着?
可偏偏也是这个曾肆无忌惮闯入他人生、永远轻狂恣意的青年,在审判席上死死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中落下沉沉的一滴泪来。
逃亡数月后,他跟前来追捕的阎越砾在太空中打得天昏地暗,因小行星群撞击迫降地星,他本打算将人弃之不顾,却莫名想起那滴泪来。
等阎越砾顶着那张风流倜傥的脸,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兽皮,拎着猎物埋伏他,殷勤推销自己的容貌、身材、武力时,裴清初才后知后觉——他在求偶。
就当还他那一滴泪吧,裴清初想。
对战还在继续,场中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快,黑白棋子被全部激活,裴清初略占优势,然而很快,广播冒出提示。
[系统公告:“元”选手使用了天赋技能。]
场中,距白棋最近的黑棋忽然顿住,下一刻,周身开始疯狂褪色、眨眼间就化为纯白。
裴清初眉峰微蹙,迅速调动邻近棋子布防,然而,系统公告还未停止。
[系统公告:“元”选手使用了天赋技能。]
[系统公告:“元”选手使用了天赋技能。]
……
场外,李稚珑正看着一份合同,眸光冷冽。他启用了心想城道具[无限沙漏]和[无限WIFI]——前者可在限定时间内无限重置时间,后者大幅扩展技能辐射范围。此刻,它们正为“元”重置技能冷却、扩大辐射范围。
几乎是骤然间,场上形势逆转!
不少黑棋纷纷转为白色,AI行动快于人工指令,简直不受回合限制,前赴后继地向裴清初涌来。
他几乎要被汹涌的纯白吞没。
无数的污言秽语冒出来、一双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裴清初的体力濒临耗竭,大口喘息,端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白色“血液”大片大片地染在漆黑衣饰上,湿透衣角,淋漓地砸在地面。裴清初借地形翻进掩体,还没站稳,就见炙目的白光沿缝隙,绵延不绝地流进来,化为一道道身影。
“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裴清初瞄准射击的手一顿。
这个白色棋子似乎是[战士],看不清五官,却是标准的联邦军部穿着,它奋不顾身地冲到裴清初面前,生生扛下一击,一字一句地控诉着。
六年前,“银雀”解散前夕,最后一场战争,他的部下也曾这样冲到身前……裴清初回神扣下扳机,发热的枪膛射出激光,激光贯穿对方胸膛,同时,身后阴风袭至!
掩体狭窄,他闪避不及,被长剑刺入肩胛,向前踉跄一步,跪倒在地。周围的白色棋子一拥而上,无数形态各异的武器齐齐指向他的咽喉。
场面只僵持了一瞬。
裴清初扬起脖颈的刹那,无数尖锐利器洞穿了他的身体,目所能及尽是刺目的白色,大喊着“涤荡不洁者!”“唯光明永存!”“杀死这冷血的怪物!”
嘈杂的各色声线撞击鼓膜,裴清初的瞳孔在刹那间失焦,剧烈的、无法抗衡的疼痛自四肢百骸的神经末梢炸开,顷刻将他吞没。
……是全息手环同步的痛觉电流。
亮如白昼的掩体后,他身上浓重的黑色如同最后一抹污秽。
裴清初忽然动了。
却不是反抗,那无法逃避又不能挣脱的痛楚,如同苦涩深海将他侵蚀包裹,指尖颤抖到几乎无法抬起、四肢沉重地不受控制。
在刺目到无法直视的光里,裴清初缓缓阖眼,骤然发力!
他卸去支撑身体的力道,借重力沿贯穿身躯的权杖向前滑去。杆身自锁骨下穿过,肺叶破裂,空气侵入胸腔,窒息中,他闭着双眼,手中滚烫的枪口精准抵上对方眉心。
激光迸射。
[旗手]的头颅炸裂!周遭狂热的白色棋子瞬间褪色,化为大量茫然、透明的中立单位。
裴清初抿紧渗血的唇,将身上有碍行动的武器一一拔出。他几乎破破烂烂地立在原地,连挺直脊背的力道也无。片刻,在新一批白棋涌入前,他开始拆卸身上的装备护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