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刻位于静庭私有水域内、移动人工岛上。
头顶星河如瀑,脚下是经过多重净化后无危无害、温柔环绕小岛的海水。远处,仿生水母在深水中闪着微光,与海岛上的灯火交相呼应,恍如梦境。
背后,是越来越远的静庭主宫,半山倚靠、璀璨通明。
按照事先约定,琉璃宫由严朝海的人收尾,他们似乎有办法让李理事等人乖乖就范,裴清初也就知趣地不参与、不过问。
此刻,温暖的食物、适宜的温度、暂时卸下的直接威胁,让裴清初的神经在过度激活后,进入了缓慢的恢复期,他默默进食。
艳归灌了几杯酒,话多起来,冲着裴清初举杯:
“裴工,说真的,在飞艇上刚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市侩精英呢,结果居然……”她挠了挠头,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这么平易近人。”
她说出这个词,自己也有些意外。
裴清初梳理信息的样子太自然,以至于几人不知不觉被他带进了工作状态。
甚至,当裴清初提出查李理事时,沉海手比脑子快地调用了信息——李理事名下的公司数量、规模、种类,竟与他推测的分毫不差。
仅仅只是一个要求、仅仅是知道了背后有夏家作梗,居然能看出那么多东西。
这个omega……简直聪明得可怕。
裴清初正用小叉子仔细分离着鱼肉,闻言抬眸,想了想:“有吗?可能是平时带女儿的缘故,会有些凶。”
“女儿?”
一直食不言用餐的阎越砾动作一顿,刀尖在盘子上划出细微声响。
他抬眼,目光落在裴清初的侧脸,语气平淡得像随口一问。
齐鸢等人调阅的,都是联邦官方系统的资料,记载了籍贯、学历、眸色、血型、信息素之类。
裴小小并不在裴清初的户口上。
“嗯,我女儿裴小小,在上幼儿园,”裴清初语气如常,丝毫没发觉气氛古怪,道,“朋友是资源星户口,儿童基因补剂配额高一些,就跟他落户了。”
阎越砾只觉得有股烦躁悄然攥住心脏。
女儿,孩子。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让他心绪不宁的omega,曾与另一个人孕育了生命。
——他对一个有孩子的陌生omega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不受控制的占有欲。
这认知让阎越砾喉头发紧,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己,心底涌起一种荒谬的自我厌弃。
“那,裴工,你那个……呃,孩子另一个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一直忙着吃东西的沉海终于没忍住好奇心,八卦道。
裴清初握着叉子的手微微停顿。
他回忆了一下,青黛色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叙述着记忆里的日常生活:“他会做好饭,等我回家。”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年在地星迫降,两个S级变成“原始人”时的荒唐景象。那人扛着猎来的食物和鲜果,潜伏在他的临时居住地里。
“会在我出门的时候,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发现有人也跟着潜入茅草屋,发出“他能给的我也可以”的求偶宣言时,阎越砾把整个房子掀的一干二净,还要把他扛回密林的山洞住。
裴清初长睫垂下,试着对记忆里的那段感情进行总结:“他……给过我一个家。也给了我一个家人。”
在那个陌生的地星,他溜出去、试图修好机甲时,曾回头,看见那个站在黑暗中的身影。
阎越砾看见了他,却没有追赶阻拦,也没有质疑询问,只是静静等在那里、等在他们的“家”里。
彼时微凉的风掠过身周,那种感觉非常奇妙,一个人,竟然能同时赋予他稳定和自由。
“听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啊。”易重山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真挚了许多。
“那……为什么会分开?”杜卜丸咬着吸管,举手提问,“这alpha听着还可以啊。”
裴清初原本准备好的标准答案是“性格不合”。但此刻夜色沉静,水波温柔,他想起星网上那人的报道——煊赫军衔、庞大世家、强强联姻。
一条与他背道而驰的光明坦途。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想让他自由。”
“而且,”他补充道,想起阎越砾那位姓唐的、S25级的未婚妻,“他也有了新的、更合适的伴侣。”
“咳咳,那个,alpha到处都有!”察觉气氛沉重,艳归赶紧举杯,“裴工你会遇到更好的!”
“是啊,而且裴工你还有女儿,有女儿就有家。”易重山也跟着托了托杯底。
场面重新活络起来,几个人划着菜单加菜,阎越砾靠在主位上,眸光微动。
自由?他看着omega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残忍的笑。
如果那个人敢出现,他一定……一定把人锁起来,关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吃饭喝水都亲自喂到嘴边……S级单兵也好,银雀指挥官也罢,即使会被对方用厌恶的眼神看,他也绝不会放手。
但,那人已经……不在了。
冰冷现实无情地戳破狂躁臆想,浑身血液骤然冷却,阎越砾抿了口酒液,S75级的敏锐感官让整个食道像被酒精泼洗般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