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住在这里吗?”贺川问。
“嗯,我跟星悦是室友。”男孩用手指了指两扇房间门,“她住这间,我住这间,另外一间做画室,一间被我们拿来堆行李杂物。”
贺川环顾房间,四房两厅,他们两个人住。如果放在以前,一男一女单独合租,他多半会认为两人不是情侣就是情侣预备役,现在放在他们身上,贺川就不敢这么说了。这些年轻人有自己的观念和玩法,与他们这一代人并不相同。
“在聊什么呢?”陈星悦抱着一颗椰子过来,吨吨往里头倒朗姆酒。
“没什么。”男生答道。
“别乱撩啊,人家是有夫之妇,不对,有妇之夫!”陈星悦一屁股坐到贺川旁边,隔空警告道。
贺川听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没有太惊讶,搞了同性恋以后他对同性恋的理解程度上升了很多。至于她说的有夫之夫,离婚冷静期也算没离婚,他当然是默认。
不知道绮梦生会不会把他身边人的记忆也一起消去,不然到时候要是还有人和他说起莫休,他却一头雾水,那多古怪。
想到莫休,他心里像有个黑洞,慢慢把他吞进去。顾及还在别人的家庭派对上,贺川只好撇过头不看,假装那空洞不存在。
“我哥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离家出走的原因?”陈星悦挑开话题。
“没仔细说。”
“果然!”陈星悦伸了个懒腰,“陈家人,一个两个都一样,不负责任!”
“其实我离家出走呢,是因为我跟家里出柜了……但是呢,我不是真的Lesbian……呃,暂时应该不是吧,虽然那天和纪昀姐喝交杯酒的时候我是有一点点心动啦,一点点。”陈星悦用拇指和食指掐出一点点的手势,“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没什么。”你信不信你这一句话能让你哥死过去两次?贺川默默喝了口果汁压惊。
“还是从头说吧,其实就是我和我爸妈吵架啦,他们从小到大都不管我,现在要来管我交男朋友的事,原因居然只是因为我妈的牌友的小孩都结婚了——拜托!我才二十岁诶!有没有搞错!”陈星悦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不过他们经常做这种无厘头的事情,我也差不多习惯了,但上个月我刚和我前任——前男友——分开,又被他们伤口撒盐,当然很生气啊,然后我们就吵架嘛,一气之下我就说我是同性恋咯,好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贺川:……
“对了,我这次回家还跟他们说了我打算退学。”陈星悦把椰子放在腿上,又用双手拍拍大腿,为本次讲话划上句号。
贺川:……
在这里的应该是陈柏舟,而不是他才对吧?
青少年教育问题真是太棘手了!
但是来都来了,贺川没办法假装自己不在场、假装没有听过她的倾诉。他把刚才一波三折的剧情在心里过了一遍,问道:“你是因为失恋才想退学的吗?”
“不是不是,这是两码事!”陈星悦赶紧否认。
失恋、退学、离家出走,件件都是大事。陈家二十余年前突然发迹,家庭关系比较复杂,小时候陈柏舟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他爸在一起的时间还多,何况中国人有个说法,清官难断家务事,贺川也不好多说什么。
贺川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想退学啊?”
“因为上学上得不开心啊。”陈星悦很快答道。
贺川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差点脱口而出“只是因为这个?”有几个人是上学开心、上班开心的呢,但大家不都在这样做吗?“难道你以后上班不开心,就也不上班了吗?”这念头一出,他即刻想到陈柏舟不也是这样吗——陈柏舟、陈星悦,甚至是现在在场所有的孩子,他们是与他、纪昀以及绝大多数人不一样的。
贺川一时哑然。
陈星悦没有察觉他的欲言又止,继续道:“学的不是我想学的,好多老师也没有打算认真教我们的样子,作业还很多,还有很多小组作业——为什么我们非得和别人合作呢?不是自己才最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吗?”
“我喜欢画画,可是我不喜欢别人告诉我我要画什么,也不想把画画当成一个任务——还是有截止日期的任务,我心里会很有压力呀,这让我很不舒服。”
娇贵的富家小姐,不知社会险恶的年轻人,满脑子浪漫幻想而与现实脱轨的滑稽小丑。
但不得不承认,贺川有点羡慕她。
贺川虚长她十岁,作为人生的前辈,按理说该提些什么指导意见,他当然也可以这样,责令她,告诉她世界的险恶,戳破她天真的幻想,但这一刻他只是觉得如果莫休在就好了,最起码对于画画,他会有些自己的看法。
也许莫休可以理解她,那种真正的理解,或者一视同仁地不在意,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接纳她,贺川当然也可以说些人云亦云的漂亮话去支持她的决定,但不可否认,即使他支持陈星悦,也只是因为她和陈柏舟一样有不必外出谋生的资本。
“呼——”陈星悦长出了一口气,把腿抻直,“和你说完,觉得轻松多了。”
贺川问:“这些话你本来是想和柏舟说的吗?”
陈星悦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现在和你说也挺好的。”
贺川好笑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站在你这边而不是你哥那边吗?”
“我也不知道……其实和他说也没用,他就算不骂我,也只会说‘就是这样啊’,你觉不觉得他是个很认命的人?”
贺川没想到小陈妹妹是这么看她哥的,但她之前的说话俨然已经是个大人了,他最好别把她当成小孩对待。
“他还挺能闹腾的,又开酒吧,又搞投资,他心里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吧。”
陈星悦单刀直入:“你知不知道他喜欢纪昀姐啊?”
这件事早已经彻底翻篇,在他们三人的友谊里变成搁置的老黄页。今天突然提起,贺川微微一愣,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纪昀姐结婚那天,我不小心看到他躲起来哭。”陈星悦挠挠头,看起来有些尴尬。
于是贺川也有点尴尬,有时候真心会让人感到尴尬,尤其是不合时宜的真心。
陈星悦猛吸了两口椰子酒,继续说:“我们家的人我明白,是比较没有责任心啦,可是如果很喜欢的话还是应该努力一下吧?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这样。”
努力过的,陈星悦不知道,但贺川知道。不是所有事情努力了都会有结果。但这件事太“成人”,所以贺川没有对她说。
“可能……我是想对他说这些事情的吧,但我心里其实希望他能够做点什么,但是他不会做啦,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去他家,他就去你家,超没品的。”陈星悦吐吐舌头。
这件事贺川倒是一直知道,陈柏舟从来不避讳跟他说“小孩烦死了”,但那个时候“陈星悦”只是一个名字,完全等于“表妹”,中学生贺川从来没想过和发小玩耍的时候会有另一个小孩因此感到失落。
人群中心,唱歌的人换成了一个打鼻钉的男生,他唱了几首经典摇滚曲目,另一个晒得黝黑的吊带女孩在一旁打鼓呼应。
一叠声强烈的鼓点把地板砸出坑洞,年轻人们举着酒杯甩头,勾肩搭背嘶吼。如果是以前,贺川一定早早离开,和莫休分开以后他的感官迟钝不少,对这种愚蠢而炙热的吵闹不再感到难以忍受。
陈星悦举着酒问:“真的不喝一点?”
此时此刻,最应该跟上青春节拍,痛饮尽兴,一醉忘忧,但贺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以前他也是会在失恋时借酒浇愁的人,这次分开他没有喝酒,因为知道能清醒记得他的时间已经不多。如果你能明确地知道终点在哪里,那痛苦都足可让人回味。
酒精把陈星悦的脸熏得通红,她架住贺川的胳膊肘把他拉起来,又向旁边的蓝眼睛男孩伸出手:“Ian,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