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说:“我之前还以为他找你有事。”
谁知道,真就是见一面。
电梯下到一层,他们出来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路灯下,雪籽像泡沫一样飞散,树丛上薄薄一层莹白,地上湿漉漉的,从外面进来的人跺脚喊冷。
“今年下雪太早了。”贺川把帽子兜到头上,转头发现莫休的衣服没有帽子,“我俩换件衣服吧。”
“不用。”
“那我们再进去躲会儿?你头发长,别淋湿了。”
莫休摇摇头,说一声“走吧”,就走了。贺川赶紧跟上去。
时间已经晚了,地铁停运,店铺打烊,街上行人很少,大多是夜班的人,脚步匆匆。
两人走了一会儿,贺川发现他能记住来时走过的路。
莫休措辞五分钟,终于开口:“我们做事,一般是想做才做的,你不需要回赠什么。”
“行。”贺川答应得很爽快,他觉得现在无论莫休和他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这是你以前工作的地方吗?”莫休停下脚步,看向马路对面不远处的大楼。
“对,你怎么知道?”贺川之前只给他指了那一片的大概位置。
“猜的。”
“我回国以后就来了这里,待了三年,直到今年年初去Z城。”贺川眯起眼数楼层,指着大概位置说:“你看那里,还亮着灯的地方是研发部,我以前就坐在他们旁边,大概往左数三个窗的位置。”
办公室的玻璃墙前是上班族唯一能看到夕阳的位置,从高处往下看,车水马龙,近处的马路、远处的地铁,好像这就是这座城市运转的轨迹。看着看着,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在这座巨大的城市占有一个很不错的“位置”,甚至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这一块小小的办公桌是你在世界上的位置,你可以通过它得到很多个VIP席位,餐厅、酒吧、剧院、球场、高档会所……花花世界陈列眼前,任君挑选。
以前在英国的时候,他做完饭总会在窗前发一会呆,什么也不想。
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有需要完成的学业、感情很好的女朋友、新的朋友、新的娱乐方式和自由多彩的见闻,一切都还不错,但他不属于那个地方。
“昨天陈柏舟说的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女孩,咳,是我初恋。我俩当时年纪都挺小的,她总说我对朋友比对她好,分分合合,后来高考完她又说分手,我都习惯她时不时跟我分一会了,一时没顾上她,后来再想复合才发现这次是真断了。”
“第二个女朋友是我大学谈的,我和她一块去留学。她要留在那边,但我想回来,有一段时间我们因为这件事闹得挺僵的,但在一起四年,两个人都不想就这样分开,就硬熬。最后发生了一点事情,我以为她找了别人,我俩就掰了。后来想想,可能是误会,不过我们都已经各自进入新的人生轨道了,再去问清楚也没意义,就这样吧。”
贺川没敢直说的是,撞见女友“出轨”的那天,他没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决然分手然后摔门离去。他买了很多酒回公寓,伤心愤怒到最后,竟然还有一丝解脱。
当时他和莫休表白,说的是“我们走到哪里算哪里”,因为他深知,许多感情就算没有大过错也会分开,人与人之间,无论友情还是爱情,相遇和分开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人生在世,随水漂流。越是执着,越是徒增痛苦。
他们站在宇宙中心的分岔路口,高楼林立,轻轨盘旋。这世界就像科幻小说里不断变化的蚁穴,从这个岔口进去,谁也不知道会从哪里出来,哪怕想要退出,转身返回,你能回到的也不会是当初的那个岔口。
“我们之前明明认识,但一转眼就过了十年,如果这次我没有去Z城、没有租到你的房子,我们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认识了?”
贺川把莫休拉到面前,为他扫掉头发上的雪,碰到他皮肤,只觉得冷。贺川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边走边揣进自己口袋里暖着。
“不怕别人看到了吗?”莫休瞥了一眼他的口袋。
贺川看看周围步履不停的人,城市这么大,每个人要做的事情这么多,谁会在意两个牵手的男人呢?
“不管了,太冷了。”贺川捏捏他的手,笑着说。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热得发烫。
“昨天你说,柏舟和阿昀……是他们的选择。无论他们俩还是十年前的我们俩,过去的事没法改变,我也不想管了。”
“如果真的有选择,我想一直选你。”
虽然当初说的是“走到哪里算哪里”,但现在贺川早已经不能甘愿放手。
贺川笑嘻嘻地说:“好喜欢你啊。说多了你会烦吗?烦的话我就不说了。”
莫休摇头。
纷纷的白色细雪落到二人身上,街边黄澄澄的灯光洒下来,照得点点晶莹闪亮。
莫休看着他明亮的双眼,慢慢地说:“你喜欢我,我很高兴。”
北风卷地,刮起一阵飞花回旋,将二人包裹在茫茫白皑之中。耳边一片风声呼啸,雪花凉凉地碰上他的脸庞,像一个吻。
小径分岔之城·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