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需要幻象过活的。”高士仁看向月光。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尹北紧紧抓住高士仁得胳膊,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准则的力量撤销后,我不会再看到幻象了,一直都处在真实的现实当中,我有些不适应。”高士仁如实说道。
“……你觉得现实世界让你不满意?”尹北问。
高士仁点头,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在同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吗?我不光看到了一个不断生产我自己的一个洞……你知道我指的是东寻,我还看到了那些孤儿脑海里的记忆。
“所以,你看到了什么?”尹北问。
“他们长着和我相同的脸,长期处在与世界脱离的状态之中,即便是想要和某些人产生链接,都只是求而不得,最终陷入更糟糕的地步。”
高士仁露出麻木的表情,眼睛看向尹北那边。
“所以你现在也对我厌烦了吗,对我觉得恶心和无聊?”尹北问。
“没有。”高士仁即答。“你说的这些和我说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你不会懂的,那种感觉简直太痛苦,太折磨人了,但是我又无法摆脱,准确的来说,我根本就不想离开这种感觉,很奇怪对不对……明明已经没有准则的干预了,但是我仍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还是没有感觉到任何的自由……”
“所以我们要一起改变这个世界,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尹北紧紧抱住高士仁。
“对,我找到我要做的事情了……”高士仁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有些虚,他现在既怀疑尹北,又担心失去他,所以头一回的,他开始想要迎合他,哪怕自己完全不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此刻他的心里想的并不是拯救世界,他最想干的事情好像只是想让这个世界颠倒起来。
心里的某个部分开始扭曲,因为他实在是跨不过那个坎,时间太久了,以至于积累到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想把白的变成黑的,想把热的变成冷的。
他想看到残破的人变得健康,又想看到健硕之人受伤。
他之所以没有说实话,是因为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种状态是不对不正常的。
因此他下意识向尹北掩饰。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高士仁又默默思索起来,或许在准则存在时,这种想法被压抑了,当准则消失后,这种天性就不可抑制的被释放了。
那以后会怎样呢,尹北知道了真相后会怎样对他呢?
高士仁虽有担忧,但欲望却不可抑制的增长,最后,这点担忧也没那么重要了。
现在他终于变得更加像人类。
欲望是人类永恒的诅咒。
他正在深陷其中无可救药。
去往“洞”的日程很快确定,另一边东部基地的建造在经过白柏的统筹下顺利进行,并命名为“暗影镜面”,由于高士仁的放权,这个名字未经审批就被正式确定下来了。
或许这一切在找到“洞”之后就能够缓解吧。
经过无数次的同频共振后,高士仁最终确定了“洞”的具体位置,那是距离白柏家不足三十公里的地方,一处连绵的冰雪山脉之中。
当高士仁在无数次的共振幻想中看到这副雪白的画面,他即便不愿意承认,也终究只能面对现实——这处雪山确实是“洞”的所在。
不光是高士仁,尹北也同样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在被Temple囚禁在墓岛的日子里,他不知道要忍受剧痛看来多久的雪山,那些近在咫尺却只能隐约可见的山峰沐浴在月光之下。
随风飘来的还有如鬼魅般呓语的林谷族人的吟唱祷告。
这些让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灵魂像是被无数次抽离了自己的身躯。
而呓语停止,一切又重新回到了现实。
对于高士仁来说,其体内藏匿的东寻对雪山已经有了入骨的恐惧。
他根本没办法不联想到他的出身,关于源体的力量,也是让他如此浑浑噩噩不得定心的根源所在。
尽管知道了现在的准则无法再对他们产生任何的效应,但这个世界上匪夷所思的怪事依然没有停止。
他不禁想到,这到底是源自准则的力量还是除此之外的什么别的未知的力量在掌控……
准则只是宣称不会在他们身上施加影响,但并没有明说会不会影响到其他地方……
而如果这是后者产生的话,那他和尹北面对的就是完全的未知。
这种来自非准则的未知,头一回让高士仁产生了除准则之外的恐惧心理。
但是却让他忍不住的兴奋到战栗。
尹北静静的注视着默默无闻的高士仁,担忧比先前更甚。
他觉得高士仁人虽然还在这里,但好像又一次的飞走了,飞到了他再次无法掌控的地方去。
这种感觉让尹北变得烦躁又敏感。
于是,二人在这趟旅途中维持着诡异的平静,没有进一步的亲昵,也没有任何的争吵。
二人就这么带着三十人的队伍,进入了这个充满未知的腹地。
遥远望去,雪山就在天边矗立,比暮岛国林谷族人的雪山还要庞大和壮观,如果要比较的话,林谷族人的雪山只相当于这其中的一座小雪山。
这片地域,是由成群的雪山围成的遗世独立的一处,进入它仿佛就和其他地方分成了两个世界。
就像暗影镜面和现实世界那样。
大部队歇脚的第一站是个山谷小镇,那里位于雪区之外,是依傍山上的流水建立起的村庄,近些年介入旅游项目才逐渐发展起来扩容到小镇的社会规模。
不知怎地,高士仁看着尹北发呆,不知不觉的,他发现自己已经渐渐的把自己和高士仁和东寻都完全分离开来了。
并且,他今天觉得尹北特别好看,虽然他之前就认为尹北的眼睛很特美丽,但从未这样整体的来看他。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焦躁,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两人的疏离,高士仁对尹北产生了极度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不同于之前对于准则的怀疑和对世界的质疑。
这种不安,只是来自于尹北这个人而已 ,他的一举一动高士仁都很关注与好奇,甚至等同于控制欲般的想要了解他的言语动作背后的心理动机。
“他似乎和那个司机关系太密切了些……”高士仁独自坐在院子里胡思乱想,心里感到莫名的慌张和难过,心脏酸涩得肿胀发疼。
同时,他又能够清楚的意识到拥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是多么搞笑。高士仁自嘲的同时,又很不可思议。
尹北过来捏了捏高士仁的胳膊,欲使之放松。
二人的倒影同时映现在车窗上。
与尹北的这番话无关,看着车窗,高士仁焦躁的心在此刻静下来了。
东寻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深深陷入无法分离的自我认知困境中了。
车窗上高士仁和尹北的人像很清晰。
其实对于他来说,高士仁是个相当于母亲的存在,但又缺乏了被孕育的这个过程。
会不会自己也可能是从这个洞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