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头看赵憬,见他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沉了下来,眉峰蹙起,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那妇人问遍了所有佣书,得到的都是躲闪的目光、惶恐的拒绝。
她最后一点力气仿佛被抽干,布包从手中滑落,碎银滚了一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顺着货摊的柱子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啜泣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哭声混在喧闹的市声里,竟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绝望。
赵憬突然站了出来:“大娘,我会写字,你同我细讲,我来写状纸。”
那妇人眼睛一亮,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哭诉道:“我要告那户部侍郎李嵩家长子李昭……”
“先等一等。”赵憬借来笔墨,“先说一下你的户籍、年纪和住处。”
“好。”那妇人站起来,抹了抹脸,道,“民妇叫张阿秀,年四十有二,是宁江府益都县太平乡人,家住本乡柳树巷三号,以耕农种地讨生活。”
赵憬点点头,在状纸上写道:【具状人:张阿秀,年四十有二,系宁江府益都县太平乡百姓,住本乡柳树巷三号,以耕种为业】
接着他又问:“要状告何人?”
张阿秀恨恨道:“民妇要告那户部侍郎李嵩之子李昭!”
人们议论纷纷,这可是户部侍郎啊,这妇人也太大胆了些,连住在京城的贵人都敢得罪。
赵憬垂了垂眼,他想走仕途,自然是听说过李嵩此人。他的名声还不错,不成想摊上了一个这么不成气候的儿子。他在状纸上写:【被呈人:李昭,年二十有一,系当朝户部侍郎李嵩之子,现居京城宣阳坊侍郎府】
接着,赵憬慢慢抬起头来:“大娘,接下来您得给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裳极有眼力地搬了一个凳子过来,扶张阿秀坐下:“大娘,您慢慢说。”
周围的人也立刻噤声,巴巴地凑过来听。
张阿秀定了定神,尽量讲得详细些。
“我家小女张兰儿,年方十五,性淑貌端,自幼在家习女红、守礼法,未曾与人结怨。”
“本月初三,兰儿携邻家幼妹往乡中集市采买针线,行至中途槐树林时,被那李昭率家丁数人拦阻。李昭见到小女容貌,竟当众言“此女合我心意”,不容分说,命家丁强行拖拽,兰儿哭喊挣扎,那邻家的孩子慌慌张张跑回来报信。”
她的声音变低,言有慽慽:
“民妇闻讯,携乡邻数人赶至,却已不见小女踪影,唯见地上遗落小女常戴银簪一支。后经多方打探,才知小女是被李昭掳至其城郊别院。民妇急往叩门哀求,李昭非但不允相见,反命家丁将民妇殴打驱离……”
“这……这有点过分了吧……还真是强抢民女啊!”
“嘘,你可小点声,看个热闹也就罢了。咱就一平头百姓,跟权贵对上,那能有好果子吃?”
人群再次炸开。
张阿秀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内心的痛楚,把话说完:“本月初七,有乡邻在别院后荒井中发现了小女的尸身。那尸身……衣衫凌乱,遍体伤痕,在颈间有明显扼痕,是……是遭受凌辱后被残忍杀害的,再抛尸井中……”
“民妇抚尸恸哭,乡邻皆可佐证,此等惨状,天人共愤!民妇烂命一条,可小女实在死得不明不白。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去,我也要为小女讨回公道!”
赵憬笔尖微颤,接着写下呈告理由:
【被呈人李昭,倚其父户部侍郎之势,目无王法,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施暴后又痛下杀手,草菅人命,其行已触犯律条,罪不容诛。张阿秀一介草民,女亡之痛彻骨,唯有叩请大人高悬明镜,彻查此案,提审李昭及随行家丁,查明真相,依法处以极刑,以慰小女在天之灵,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张阿秀看着这份状纸,又要下跪磕头,被赵憬及时拉住了。
“大娘,国有国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你不能光有这一份状纸,还要有相关的人证物证,这样大人才好断案啊。”
“有的有的。”张阿秀忙道,“小女常带的那支银簪就是物证,那邻家的小丫头小喜亲眼看到家丁拽人,乡邻王大、赵二等五人都可以为此事作证,还有小女的尸身……我……”
她将袖子翻上去,露出伤痕来:“这是民妇被他们殴打后所留下的伤痕。”
人们看去,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偷偷摇头叹息:“真不是个东西,下手也忒狠了些。”
赵憬将证据一一补充好,在后面写上:
为此,激切上呈,伏乞
青天大老爷鉴核施行,哀告无任感德!
具状人:张阿秀(按手印)
见证人:赵憬(按手印)
最后,他将状纸递给张阿秀:“大娘,我能帮忙的地方不多,但我相信,青史有鉴,律法无私,此冤终会有大白之日,莫忧莫惧。”
张阿秀用力地点点头:“多谢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