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振奋了精神,仰了仰头,迎着日光:“我也是。”
“啊……啊?什么?”周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憬不答了,大步往前走:“再不回去,柳公要等急了。”
周砚嘿嘿一笑,抬脚跟上去。
会馆门口有些冷清,赵憬一脚踩在了断枝上,无端地蹙了蹙眉。
周砚尴尬地笑了笑:“同案们都挺用功的哈,咱们快进去吧。”
赵憬捂了捂心口,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你先进去,我把门前这点断枝清扫干净。”
“这断枝有什么好扫的。”周砚不太明白,但他不想再在外面这么冻着了,“那我先去把这糖葫芦给柳公,你也快点,外面太冷了。”
赵憬目送着他进去,拿起扫帚扫了几下,心下还是不宁。
他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只能多行好事,只求心中一安。
突然里面传来声响,赵憬身子一僵,将扫帚一扔就往里面跑。
阴影追着他,一直跟随进了屋子。
会馆厢房的冷意渗着木床的旧味,老儒柳存义歪靠在薄棉褥上,花白的鬓发沾着枕边落絮。
立在榻前的赵憬喉间发紧,望着那半盆烬灰,出神。
恍惚间,他的眼前出现了画面。
柳存义就着烛火逐字圈点,冻得发红的手握着笔,眼里却亮着光。他在盼,盼一个功名,盼一个解脱。
可偏偏风雪不饶人,白发催人走。
他那枯手骤然一松,那本卷了页角的《论语》便顺着膝头滑落,“嗒”地坠入脚边火盆。
火星猛地窜起,舔舐着泛黄纸页,朱笔批注的“温故”二字先成焦痕,再是“知新”的墨迹融成飞灰,不过片刻,便只剩几片蜷曲的纸烬在炭火里打转。
他的嘴角还噙着浅淡的笑,仿佛还在絮絮念叨:“上次听街头的孩童们说,这糖葫芦啊,裹的糖霜要厚些才甜……”
话音未落,便这般在暖意与甜盼里,安详地合了眼。
这笑意与期盼,此刻都随纸烬冷了。
周砚手上的糖葫芦“梆”地碎于地上,将窗缝中挤进来的阳光,四分五裂。
元正的风该是暖的,吹得对联红透,吹得酒盏里的温酒泛起细泡,吹得人人心头都揣着点对新岁的盼头。
可这份暖意,却照不进某些角落。
有人永远困在了旧年的尾声,连一句“新年好”,都成了再也说不出的话。
老儒生柳存义,被永远困在了策论要旨的墨迹里,困在了八股章法的批注中。
赵憬指尖攥得发白,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科举路啊,不知埋葬了多少像柳存义这样的人。
考了一辈子,耗了一辈子,到头来只余一床薄褥、半盆书烬。
连一串糖葫芦,都没有等到……
柳存义无亲无子,积蓄也只有几个铜板,一堆旧书。
赵憬与周砚商量了一下,一起出钱给他置办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将跟了他一辈子的旧书放了进去,葬于会馆外山的义冢之中。
在墓旁边摆了瓜果、假银和酒水,还有几支沾着霜花的糖葫芦。
两人看着柳存义的墓,沉默良久。
赵憬开口道:“周兄,你在想什么呢?”
周砚吸了吸鼻子:“我再想,如果我不喝那么多酒,柳公是不是就能尝到糖葫芦的滋味了。”
赵憬低了低头:“此事,确是憾事。不知道九泉之下的柳公,能不能原谅咱们。”
“柳公心胸最是广大。”周砚苦笑,“以后每年,我们都过来给柳公送糖葫芦。”
赵憬点点头,又陷入沉思。
周砚问:“赵兄,你又在想什么呢?”
赵憬“唔”了一声:“我在想,我们也许要穷尽一生去追求的功名,到底值不值得。”
周砚望望天,又望望柳存义的墓,叹息一声:“谁知道呢!”
*
天气一天天转暖,科考便一日日临近了。
这日,有吏员敲他们的窗子:“赵憬赵举人,宁江驿馆递来的家书。”
赵憬反应了一下,忙出去接信匣,那吏员道:“真是好运气,这估计是能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了,若要回信,最晚今日申时给我。过几日你们便要进贡院闭门应考,到时候没了音信,要提前同家人讲好。”
赵憬点头,谢过那吏员。
那吏员顿了顿,又拿出一个信匣来,叹了口气,递过来:“这是柳公的,唉,真是人算不比天算,可惜了。若是方便,你找个空暇烧给他吧。”
赵憬颤抖着接过,再次道谢。
屋里,周砚早就坐在了窗子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哀伤:“是柳公的那个旧友吧?唉,他还不知道……”
赵憬将信匣郑重放到桌案上,想了想:“咱们去一趟柳公的墓地吧。”
周砚点点头,盯着那信匣看:“要烧给柳公吗?”
赵憬咬了咬嘴唇:“我们读给柳公听。”
至少要给这个惦念着柳公的老友,寄封回信。
以柳公之名,道一声“珍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