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华霜叹了口气,“所以,芃茵做了许多五馅饼。心藏一人,不敢独赠,便以‘普惠’为名遍送众人,唯盼他入口时,能觉出几分不一样的甜……”
秦裳恍然大悟,又想起那双满是大小伤口的手,感慨道:“世间男女之思,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华霜哈哈大笑:“此言能从你嘴里说出,我为之一振。对了,你跟赵憬怎么样了?”
秦裳没有听出华霜的言下之意,只一味摇头叹气:“我本想写一首翘明词送给他,奈何写不出来……”
“翘明词呀!”华霜笑着眨眨眼,“我教你写呀!”
*
书院廊下,风卷着落英掠过楚芃茵的袖口,她指尖攥着油纸包的五馅饼,指尖沁出薄汗。
方才在膳堂,为了将这份特意为冯肃臣做的点心递出去,她硬是笑着分给了在场每一个同窗。
连平日里不相熟的都没落下,只盼这份“周全”能掩住眼底的私心。
终于等至廊下无人,楚芃茵快步追上冯肃臣,声音细得像檐角垂落的蛛丝:“冯同……冯肃臣,这是我做的五馅饼,你……”
话未说完,冯肃臣已转过身,墨色锦袍扫过阶前枯草。
他眉梢惯有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目光掠过油纸包时,竟带着几分冷意。
楚芃茵方才在膳堂分五馅饼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给李同窗递饼时笑靥浅浅,给张同窗推点心时语气温软……
仿佛那份精巧的甜,本就该是人人有份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连带着喉间都发涩。
他抬手避开,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必了,楚同窗的心意,分给旁人便好……我不饿,这五馅饼如此珍贵,我就不收了……”
楚芃茵捏着油纸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角皱成一团,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碎了。
她望着冯肃臣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眶倏地发热。
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所有的香甜,原都是为他一人而备。
冯肃臣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其实看见她昨夜在小厨房忙碌的身影,窗纸上映着她揉面的侧影,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刚刚,也瞥到了她手上的伤口……
可方才她分给旁人点心时的模样,又让他莫名烦躁。
他忍不住回头,廊下的姑娘正垂着头,鬓边的碎发遮住了脸,只看得见她微微颤抖的肩。
几乎是同时,楚芃茵也抬起头,恰好看见他回头的动作。
心猛地一跳,刚要开口,冯肃臣却已迅速转了身,墨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僵在原地,风卷着落雪落在她脚边,手里的五馅饼还带着余温,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两人一去一回,终究是错过了对视的瞬间。
只留廊下的风,裹着未说出口的心事,悄悄散在暮冬的空气里。
沉重之气终是压住了五馅饼的香甜之味。
*
秦裳带着“新鲜出炉”的翘明词,去找赵憬。
赵憬也正好在来寻她的路上。
两人见面,赵憬见她表情自然,没有回避之意,终是松了一口气。
“裳裳,你先说。”
秦裳挠挠头,手心里冒了汗,那封折好的纸却怎么也拿不出来。半天,她才道:“阿憬,京城远不远啊?”
赵憬点点头:“很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
秦裳有些急了:“那我想你了该怎么办呢?”
赵憬倏地抬眼:“裳裳,你会想我吗?”
“会啊。”秦裳毫不犹豫地回答,“咱们是朋友嘛,你去这么远的地方,又去那么久,我肯定会想你,为你担心的。”
赵憬抿嘴笑了笑,将手中的书递过去:“那你想我的时候,就翻翻这本书。若还是想我,就给我写信。”
秦裳点点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顿时没什么兴趣了——《诗经》,又是《诗经》,书院里就有,并不算稀奇,她还以为是什么话本子呢。
赵憬一看她的表情,心中了然,赶紧强调:“这本书……不一样,你一定要看。看过之后,有什么想说的,就写信来告诉我。”
秦裳“哦”了一声,拿书的手挥了挥,转身往回跑。
突然,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笑喊道:“阿憬,金榜孙山,你一定要金榜孙山啊!!!”
赵憬忍不住大笑:“好,金榜孙山,哈哈哈哈哈哈,我听你的。”
秦裳跑走了,赵憬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来。
展开看了几遍,微微勾唇,小心收入衣襟之中。
纸上言——
《致阿憬》
天刚亮时雾满阶,我又数着雁儿飞。
昨夜梦你,今日梦你,明天还要梦你。
纸太短,写不尽心里事,都怪纸。
灯燃尽,仍记你衣微暖,都怪灯。
算了算了,就写到这里吧。
只盼风带句平安话,别让想念隔太远。
(本卷完)